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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0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4-20 21:00:00
暴其短,故此放弃许多机会。

    现在想起来,马大确是流着母亲的血液。

    我把那帧小照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成为我贴身珍藏,坐在老胡师傅生前坐的椅子上,思想去到很远。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戏班中的乐师因朝朝相处,爱上大红大紫的花旦。她对他好,但是没有嫁他,他暗暗恋爱她二十多年,终身不娶,候她死后,天天以胡琴奏出她的辛酸故事,近着她的两个女儿,他始终没有往前活,他的时间停留在戏班的全盛时期……

    比起老胡师傅,殷若琴只是一个狠琐的纨挎子弟,我情愿老胡师傅是我的父亲。

    们是――

    谁能够挑选他的父亲呢,都是一早注定的。

    我沉默着,头顶在墙上很久很久。

    房东不放心,已经探头探脑张望过许多次。

    我不得不站起来,拎起皮筐,说:“劳驾你们,我走了。”

    房东把我送到门口。

    我叹一口气,离开。

    到家,老英姐双眼如胡桃的来开门。

    一进门,发觉坐满一客厅的人。妈妈、马大、梅令侠、殷永亨。

    我疲倦的放下箱子,叫老英姐,“给我一杯茶,口渴死了。”

    马大的声音比平时尖数倍,“哈拿,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

    “不,”马大说,“殷若琴死了。”

    我“霍”地站起来,打翻了茶杯,染了一裙茶渍,水印子在布料上慢慢扩大,转淡、扩大、转淡。

    我没有出声,我用手指缓缓在那渍子的边缘描绘。

    我问:“几时的事?”很镇静。

    “你们刚踏出门去医院,那边就叫来找人,但英姐说你们已经上了车。”殷永亨说。

    妈妈不出声,她把头靠在垫子上。

    我木然说:“太不巧,但即使有选择,我也会先赶到老胡师傅那里去。”

    梅令侠说:“你好冷血,亲生父亲都不理。”

    我瞪他一眼,说:“我的血是冷是热,何需向你交代。”

    马大也对他说:“你少说一句好不好?”

    客厅内沉默很久。

    殷永亨说:“义父那边,由我与梅姑姑发丧吧。”

    “很好,那我可以全心全意为老胡师傅办身后事。”

    殷永亨说:“我先走一步。”

    我送他到门口。

    老房子的穿堂永远是幽暗的,我们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临死叫你们的名字。”

    “他一生人都那么戏剧化,”我为难的说,“偏偏什么事都夹在一起发生,其实两家医院相差不过数步之遥……但注定就是注定。”

    “不过他总算见到你与马大。”

    “希望你明白,我们同他没有感情,而老胡师傅……”

    他截止我,“何需解释,我当然知道。”

    “以前你也不了解……”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很好。”我说。

    “你们一家人需要休息。”

    “姓梅的,他在这里干什么?请把他带走,好让我们真正的休息。”

    梅令侠说:“我也很识趣,我也会让你们休息。”声音酸溜溜。

    我打开大门,“两位先生,再见。”

    关上门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的相对无语。

    亚斯匹灵愁眉苦脸的独个儿踱来踱去,渐渐天色暗了,谁也没有站起来去开灯,亚斯匹灵跳上我的膝头,我抚摸它的头,轻轻推开它额角的皱纹。我想问它为何忧伤,后来觉得太自作多情,它长期如此,内心不一定凄凉,正等于我们,心中受创伤谁知道。

    工人房里老英姐开始饮泣,其实只隔一条走廊,不知怎地,却似非常遥远。

    我心一酸,眼泪挂下来,讨厌的鼻涕也跟着开放。哭其实是异常滑稽与腌的行为,但一向被认为罗曼蒂克,传统上的概念,错误百出。

    我没有法子不去找纸巾,在门角顺便开亮了电灯。

    马大与妈妈坐在花瓶边。花是老式插法,杂而且俗:剑兰、雏菊、姜花、玫瑰一大堆,象征着平庸而丰盛的生活,无忧无虑。

    一次马大说不好看,用心插了盆草月流,马上被我否决掉:“太做作,又一副红颜薄命孤苦相。”

    但愿我们永远能够维持平凡与康乐。

    我低声说:“妈妈、马大,我们吃饭吧。”

    马大疲乏的摇摇头,“吃不下,我要去睡。哈拿,今夜我同你一铺好不好?”

    妈妈说:“大家洗把脸睡吧。”

    我连睡衣都不换,也不想淋浴,胡乱用毛巾擦把脸,就上床拉上被。

    马大没有开口,但是我听得到她心中每一句话,我们俩并头睡在一只长枕上。

    我睡着了,不知马大有没有,我心力交瘁至极点。恍恍惚惚间听见有一个医生同我说:“你妈妈病了,你妈妈病了,醒一醒,醒一醒。”

    我睁开眼,“什么病?”

    “骨癌。”那医生拉过妈妈胖胖的手,给我看,“你别以为她白白胖胖,但是肉里的骨头早已发烂,无可救药。”

    我握住妈妈的手,其泪如涌,“还能活多久?”

    “只有一个星期。”

    我大叫一声,跃身而起。

    马大也在尖叫,我们同时醒来,一头一脑的汗,互相握着对方的手。

    “压着了,没事没事。”我大力拍着她的肩膊。

    “我不敢睡,哈拿,但是我很疲倦,哈拿,怎么办呢?”

    “事情总会过去,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别怕,有我在。”其实我身子一直颤抖。

    “哈拿,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紧紧抱住她。“生老病死是难免的,老胡师傅也活够了。”

    “我仿佛觉得他还坐在书房一角调弦。”马大呜咽说。

    我说:“是又怎么样呢,他生前那么疼我们,死后也保佑我们。”

    马大把头埋在我怀内。

    “快睡,别吵醒妈妈。”

    “我睡不着。”

    我想到殷若琴在他日记的片断中也这么说:累极,但是无法入睡,闭上眼睛便见到被他抛弃的粉艳红,如今他总算获得安息。

    马大与我终于在心惊肉跳的情况下入睡。

    妈妈在早上推醒我俩,“真可爱,双妹唛似的抱着睡,穿着这种洋铁皮似的裤子,连皮带都不解下来,怎么睡得着呢。”

    我向马大投过去一个眼色,强颜欢笑,“好累。”

    “人家殷永亨已经办了许多正经事,你们还在床上。”

    马大不悦,“那个人自以为是,讨厌。”

    “不,他实事求是才真。”我说。

    妈妈说:“你们父亲后日举殡。”

    “我不去。”马大厌恶的说。

    我跳下床,“我要去替老胡师傅办丧事。”

    “不用了,殷永亨会一并办妥,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妈妈长叹一声,“活着的时候,各有各身分,各有各命运机缘,七情六欲,纷争扰攘,等死了,大家归为尘土,再公平没有。最恨的人也许就葬在身边。”

    我冷笑一声,“我先移民到外国去死。”

    妈妈说:“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马大神情憔悴,“妈,我还想睡一会儿。”

    “睡吧睡吧,反正告了假。”妈妈说。

    马大说:“我现在只敢在白天睡。”

    “你怕什么?”妈妈问,“一个是你生父,一个是老胡师傅。”

    “我怕,我怕。”马大哭。

    随着她哭,我心也慌乱,我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不就是他们说的心灵感应?

    “我叫了殷永亨那孩子中午来吃便饭。”妈妈说。

    我拍着马大的背,“快睡,睡醒了一些事都没有。”

    “你不出去?不要出去,不要离开我。”她拉着我。

    “你放心,我才不出去。”

    我们替她关上房门。妈低声问道,“马大怎么怕成那样子?”

    “恶梦。”我答。

    有人捧来面盆,妈妈洗了脸,多年来她依老规矩,爱就着搪瓷面盆洗脸。我一抬头,发觉来人不是老英姐。

    我又大大紧张,风声鹤唳地问:“老英姐呢?”

    “她回姊妹家休息数日,找来替工。”

    “哦,有没有人照顾她?”

    “有,她回姑婆屋。”

    我点点头。

    女佣递上来两杯参茶。我只喝了一口。“殷永亨那孩子,真不错。”妈说。

    “嗯。”

    “哈拿,你二十五岁多了。”

    “唔。”

    “人家老老实实,对你又好。”

    “嗯。”

    “你该留神了。”

    “唔。”

    “怎么老唔唔嗯嗯哼哼的?”

    我苦笑,“你让我怎么回答,妈妈?”

    “我可不担心马大。”

    “就因为我是瘸子?”

    “哈拿!”

    “是的,”我叹口气,“我自己也知道该为这件事担心,男方干吗要冒这个险?也许会遗传到下一代呢,我择偶的机会无论如何是比别个女孩子低。但你让我送上门去给人,到底也是很尴尬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心。”妈说。

    “妈妈,听其自然好不好?”我说。

    她急,“哈拿,我一直把你当跟马大一样。”

    “当然,”我伸直两条腿,“你是妈妈,别人可不那么想了。”

    “你自己呢?”妈妈问。

    “既成事实,无可奈何。”我叹口气,“不如放开心怀。二十多年来,也不觉太多不便。”

    “你会游泳,一直拿校际运动金牌银牌,马大反而没有学会……”

    “这话叫马大听见了,又得气。”我微笑。

    “哈拿,你们两个孩子,爱我是一般的爱,但疼谁多些,你应当心知肚明。”

    “妈妈,”我把她的双手紧紧握住,忽然想起那个梦,混身战粟,不敢出声。

    门铃响,佣人去看门,殷永亨进来,礼貌地点头。

    “还客套呢,”妈妈说,“快坐。”

    殷永亨看我一眼,“哈拿的面色仍然非常坏,”又说,“裘伯母好似精神些。”口气像个看相先生。

    妈妈说:“安排在什么时候?”

    “星期四上午十时与下午五时。”

    五时?我心想:还没有下班?殡仪馆难道是不下班的?不知怎么搞的,心中老想着毫无关联的细节,一定是悲伤过度的反应。

    “殷先生的遗嘱可有照顾到哈拿与马大?”妈妈间。

    “妈妈。”我说。

    “我是个寡妇,手头上没有什么宽裕的钱,”妈妈说下去,“也不知道节俭,只凭收租渡日,等大笔款子用时,便卖掉层房子。当日你来同我说项,我就想,如果殷先生会照顾到这两个孩子,未尝不是好事,所以才安排他们相识,现在我很后悔,永亨,我们也不必见外,你看这短短一个月哈拿瘦多少,让她们吃那么大的苦,而什么好处都没有,我可对不起良心。”

    我先怔住,我从没听过妈妈丁是丁,卯是卯的说话,这还是第一次。

    殷永亨毕恭毕敬的说:“袭伯母,遗嘱在新加坡那边,要宣读还需经过一些程序,大概下个月就可以知道。”

    妈妈凝视他,永亨混身不自在地,又不敢动,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我忍不住笑出来。

    “妈妈。”

    妈妈更严厉的说:

    “这两个孩子,并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未曾合法领养她们,她们也早已超过二十一岁,除了在感情上,可以说跟我一丝关系也没有,但是我同你说,谁要是敢碰她们一条汗毛,我就要他的命。”

    “妈妈。”我太过震惊。

    “我没有权、没有势、没有钱,”妈妈说,“可是你总听过:皇帝尚避疯汉,任何人疯起来自然都不好应付,你叫殷家的人小心。”

    “妈,殷家的人没怎么样嘛。”我拉她衣袖。

    “你阅世未深,懂得什么?”她喝止我。

    永亨说:“裘伯母,我一定会尽我的力保护哈拿及马大。”

    “真言重了,”我赔笑,“又不是屠龙救美的年代,何需保护?”

    妈妈说:“永亨,你是个老实头,你要好好对待哈拿。”

    我真正忍不住了,面孔涨得通红,“妈妈你疯疯癫癫说些什么。”

    永亨也不好意思,讪讪的看着窗外。

    妈妈说:“待你们两个都嫁了人,我就放心了。”

    我对着永亨,尴尬得要找地洞,仍然镇静地说:“妈妈今天语无伦次。”

    女佣把饭菜开出来,我们三人食不下咽。

    我用汤淘了饭,硬塞下去。

    “当心胃气痛。”永亨提醒我。

    我咕哝,“不吃怕发软蹄。”

    “越是非常时期,”永亨说,“越要加强护理自己,不可自暴自弃。”

    “但我流着自暴自弃的血液。”我放下碗。

    “别乱说。”

    两个仪式我都出席。

    没想到殷若琴那里那么哀荣。梅姑姑勒令我与马大穿麻衣蹲在一边做家属谢礼,马大怎么都不肯,反了脸要走,我只得乖乖站在殷瑟瑟一边。

    自有人在花牌上放上我与马大的名字:孝女殷玉殷玉珂敬挽。

    我觉得十万分的滑稽,明明身分证上都写着裘哈拿、裘马大,活到二十多岁,忽然转了名字。

    殷瑟瑟与我一般,没有太多的戚意。

    她面孔上的舞台化妆卸下一半,尚留着粉底,她是不肯不化妆的,我心冷笑,当她大殓的时候,也得嘱咐化妆师落重笔。

    她静静的说:“你们倒好,一上来就领遗产,不必侍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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