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上万本全本小说供您下载阅读。
最新网址:www.shukuge.com

分节阅读 1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4-24 06:00:00


    她一看到时珍就知道好友哭过了,双眼红肿,神情无奈。

    “让我来同他说。”

    “之洋,我跟你去。”

    “不,他指定我一个人见他。”

    时珍无奈,“之洋,你速去速回。”

    之洋坐下来,心情紧张且激动,她伸出手去,按下X八五。

    她尽量控制情绪,提高声音说:“教授,该回家了。”

    眼前渐渐光亮,之洋看到一个墓园。

    打理得极之整齐,没有墓碑,只在草地上平放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姓名等资料。

    之洋一怔,没想到时珍的母亲葬在外国。

    她挑一张长凳坐下。

    半晌,看到一个小女孩走近一个墓地,蹲下献花。

    之洋立刻趋向前,“时珍,时珍?”

    那女孩转过头来,是一陌生人,她长得十分美貌,浓眉长睫,看上去似波斯人。

    她俩交换一个微笑,互不打扰,半晌,那女孩离去。

    之洋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

    这时,她身后传来声音,“之洋,你终于来了。”

    之洋转过头去。“教授,回家吧,时珍担心得不得了。”

    教授坐在她的身旁。

    这时的他,约四十余岁,头发斑白许多,精神比较憔悴,可以说有点不修边幅。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愿来赴约。”

    之洋笑,“你总不能老把人拘进梦来见面。”

    教授说:“这是一项实验。”

    “实验成功,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我来劝你回去。”

    教授不为所动,双目看着远处。

    之洋暗暗心惊。

    “教授,时珍不放心你的身体。”

    教授答:“那不过是一件衣服,随她处置好了。”

    之洋有点恼怒,“不,那不是衣服,我有一整柜衣服,可是只得一具躯壳伴我一生。”

    教授不语。

    “教授,你中年丧偶,故万念俱灰,这种情绪将来可予克服,你还有许多事要做。”

    “举一个例子。”

    之洋生气,“像看着时珍结婚生子,你不想抱抱小小时珍吗?”

    教授低下头,嘴角有丝笑意。

    之洋知道他被打动了。

    “时珍幼时并不可爱,十分刁蛮,要求多多,而且迟迟不会说话。”

    之洋忽然得知好友许多秘密,也不禁微笑。

    看得出教授极之爱这个女儿。

    他说:“嘉敏在生时我并不懂得珍惜她,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实验室,并且,只有你一人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希望再看到你。”

    之洋测然,此刻他的心充满悲恸,引起内咎,实际上之洋相信他与娄嘉敏是相爱的。

    之洋说:“我在这里,你可以随时出来见我。”

    教授用手揉着脸,“在回忆中我比较惬意,我不想离开。”

    “世上你还有未完成之任务。”

    “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吧?”

    “我反对这种想法,对于生同死,我赞成听天由命,我会活至上帝召我回去。”

    “之洋,我一直喜欢听你说话。”

    “教授,我了解你比任何人为多,我知你失去母亲及爱妻之苦,回到现实来,我陪你聊天。”

    教授凝视她,“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之洋一怔,她的手开始发冷,然后,额角冒出汗珠。

    第9章

    啊这具机器没有她与时珍想象中简单,只有教授知道其中窍巧。

    看来他可以拘留他客人的灵魂直到永远。

    之洋连背脊都爬满了冷汗。

    教授说下去:“之洋,我答应你,在这个世界里,生活永远不会枯燥寂寞,你将遇到多姿多彩的人,紧张刺激的事,你毋需再为生活细节烦恼担心,你说如何?”

    之洋脱口说:“可是你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教授笑,“痴儿,何谓真,何谓假。”

    “不,”之洋很固执,“真假当然有别,我最反对那种‘一百年后没有分别何苦钻营’论调,活着就该争取活得更好,我不会轻易放弃,但是我也不会踏缠。”

    教授看着她,“之洋,你的勇气时时叫我讶异。”

    之洋抹一抹额角的汗珠,“我也有异常沮丧时刻,想过一眠不起。”

    “不可置信。”

    “教授,你其实并不认识我。”

    “你可以给我机会,给我时间。”

    “回到现实世界来。”

    “我已厌倦现实。”

    “时珍听到这样的话会何等伤心!”

    “之洋,你拒绝我的邀请。”

    之洋勇敢地回答:“是,希望你不要勉强我。”

    教授看着天空。

    之洋一颗心咚咚跳,像是要跃出口腔来,万一他拘留她,她就回不了家。

    虽然她在世上并不拥有太多,连小小公寓都是租借回来的,但至少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前途,有希望,总胜过在梦中游荡。

    “教授,我这次来,目的是要把你带回去。”

    教授微笑,“你应该在我少年时提出这个要求。”

    “现在也还不迟。”

    教授摇头,“此刻我的思维比你的强壮,不受控制。”

    之洋恼怒,“你的世界只得你同机械,事事讲究控制,可否有商有量,互相妥协?”

    教授愕然,自小从来没人敢呼喝过他。

    “李梅竺,我不再同你讲道理,”之洋索性把中年的他当少年的他办,“我们走吧,把过去还给过去。”

    教授被她一把拉住,十分吃惊。

    “之洋,请松手。”

    之洋满头大汗,“我不会放开。”

    “如果我挣扎,你会被我带入漩涡,永远难以离去。”

    之洋的牛脾气来了,一口浊气上涌,大声叫:“时珍帮我,时珍帮我。”

    教授一听到女儿的名字,不由得叹息,一松劲,倒在地上。

    之洋但觉天旋地转,糟,她想,以后都见不到苏志聪了。

    霎那间她想到人间许许多多事,她年轻生命中的种种遗憾苦恼欢笑,之洋渐渐失去知觉,生命像是变成薄薄的肥皂泡泡,随时会得破裂蒸发消失在空气中。

    她轻轻叹息一声,她还没来得及与任何人发生深切的感情,没有人会真正记得她。

    短暂的生命,飞逝的欢愉……

    林之洋终于失去知觉。

    她真没想过自己会回来。

    她睁开眼皮之际只觉强光刺目,重重呼出一口气。

    可是耳畔立刻听到欢呼:“醒了醒了。”

    声音却是陌生的。

    之洋张开嘴,才发觉嘴角搭着管子,噫,她在何处,这是怎么回事?前尘往事,渐渐归位,看样子她是回到现实世界里来了。

    她不耐烦地挣扎,“时珍……教授……”

    那声音说:“我马上去叫你朋友。”

    之洋张开双眼,“你是谁?”

    “我是当值看护。”

    之洋双目焦点聚拢,她看到一张年轻漂亮笑容灿烂的面孔。

    是,她在一间医院里。

    之洋大奇,怎么会把她送到医院里来了?

    “发生什么事?”

    看护说:“你忘了吧,你吸入过多麻醉剂昏迷,幸亏你好友发觉得快,把你送进医院急救,彼时你已神智迷乱……”

    什么,嘿,冤枉她吸毒!有李时珍这种朋友,谁还需要敌人。

    “不不,”之洋急急挣扎说“还我清白,我并无吸食麻醉剂。”

    看护把她接回床上。

    这时有人说:“林之洋,你怎么可以叫朋友如此担心!”

    之洋立刻静下来。

    这分明是苏志聪。

    之洋先是心头开始发暖,然后,四肢的筋脉也一条条打通,血液也全部循环流通。

    她结结巴巴地说:“苏志聪,你来了。”

    一张朝气勃勃英俊的面孔趋到病床边,“之洋,你一定要戒除药瘾。”

    “我不是瘾君子!”

    “我没说你是。”

    啊回来了,真好,一切都实实在在,可与人拌嘴吵架。

    之洋问:“时珍呢,教授呢,我昏迷了多久?”

    “不久,才三天三夜而已。”苏志聪语带讽刺。

    “帮我联络时珍。”

    “时珍来看过你,她忙极了,她需要照顾父亲。”

    “教授怎么了?”

    “教授在实验室遇到意外,虽无大碍,却要在家中休养,时珍正陪着他。”

    之洋松下一口气。

    看护走开去请医生。

    苏志聪趁这个机会轻轻说:“告诉我你只是一时兴起贪玩。”

    “我根本没有服食毒品。”

    “很好,之洋,答应我你以后不会碰那个玩意儿。”

    “我应允。”

    苏志聪似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他是真关心她。

    之洋问,“我可以出院吗?”

    医生进来听见“哼”地一声,“你倒想,起码留院观察六个月。”

    “三天。”之洋讨价还价。

    医生说:“你可知道你身体机能几乎完全停顿,新陈代谢率迹近不存在,脑部活动奇突,做过扫描,呈不规则跳跃,林之洋小姐,用通俗语说一句,你简直魂离肉身,如今平安归位,可算奇迹。”

    之洋当然知道。

    所谓灵魂,其实是脑部活动,亦即是思想。

    她的思想被教授的机器拘捕,险些回不来。

    之洋背脊的冷汗又涔涔而下,她呼出重浊的一口气,松弛在床上。

    “你起码还要休养三五七天。”

    “我的工作――”

    苏志聪在一旁说:“可以放心,已代为告假。”

    之洋这时才发觉病房里放满鲜花。

    “这是谭小康带来的,她探望过你两次,这是人事部同事,那是电脑部……”

    “让我与时珍讲几句。”

    “我已通知她,只要拨得出时间,她一定会来,你且莫忙,好好休息是正经。”

    之洋叹一口气。

    过一刻,之洋的父母也来了。

    可能是误会之洋吸毒,自暴自弃,故此神色冷淡,见她无恙,便匆匆离去,算是礼数已尽。

    之洋有点失望,可是缘分前定,勉强不得,连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间讲的,都是人缘。

    之洋非常心急想联络时珍。

    可是经过一番扰攘,她已经累了,只得闭上双目休息。

    苏志聪回家休息去了,白色房间只剩之洋一个人。

    她的右手被苏志聪握住一段颇长时间,如今还觉得暖和,之洋疲乏地微笑。

    忽然之间,身边的电话响了,之洋惊醒,轻轻按下钮。

    “之洋!”

    “时珍!”之洋十分欢喜。

    “我明天一早来看你,再同你详细谈。我此刻实在走不开。”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教授无恙?”

    “他回来了?”

    “同你一样,他已返家。”

    之洋松口气,她要知道的,就是这句话,

    她翻一个身,侧卧,睡着了。

    大抵已经在病床上睡了几天,成为熟客,所有仪器管子被除脱,更觉舒服,一下子睡熟。

    醒来之际,是因为听见有脚步声,天刚亮,房内尚漆黑一片,这是谁?

    之洋睁开眼睛,看到时珍站在窗前。

    朦胧间她以为又在做梦,不,这不是时珍,这是娄嘉敏,她一定会责怪林之洋没好好照顾李梅竺。

    之洋嚅嚅地说:“对不起,我能力有所不逮。”

    那身形转过头来,“之洋,你醒了。”

    的确是时珍,在曙光中看到她十分疲倦憔悴,可是也掩饰不住喜悦。

    她走过来,把脸伏在之洋胸前,“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会内疚一世。”

    之洋微微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来听听。”

    时珍斟一杯水,喝一口,坐下来,回忆说:“那一次,你用那具仪器才十多秒钟,已呈异状,忽然握紧拳头,面色痛苦,额角出汗,接着青筋绽现,浑身颤抖,我急得魂不附体――”

    时珍掩住脸,犹有余怖。

    之洋本身反而诧异了,她不知道那时她肉身起了那么大的变化。

    “我想关掉仪器,可是不知键钮在何处,立刻想到拉掉插头,截断电源,可是到那个时候才发现机器附自动发电设备,不受外界影响,啊,可怕极了,之洋,你已开始痉挛,我打掉你头上配件,可是你并没有醒来,我――”

    之洋抬起上身,“你怎么样?”

    时珍颓然,“我铤而走险,我用一把凳子,砸烂了机器。”

    “我的天,教授的结晶!”

    “然后,一切静止了,你像睡着一样,我只得立刻把你送医院。”

    “并且讹称我服毒过深昏迷。”

    时珍大大不悦,“我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那是医务人员自行得到的结论。”

    “一切已经过去了,”之洋安慰她,“我们活该,我们不该私自把教授的仪器当消遣品。”

    可是时珍脸上那一抹忧虑不去。

    “什么事,时珍,说给我听。”

    “之洋,”时珍的脸趋近,鼻子几乎碰到之洋的鼻子,“你可记得那些梦?”

    之洋小心翼翼抬起头回忆一下,“我记得。”

    “连细节都清晰?”

    “是,何故?”

    “你听我说下去。”

    “好,时珍,请讲。”

    “护理人员赶到,把你送上救护车,我随同一起到医院――”

    之洋插嘴,“你真够朋友。”

    “别打断我好不好?”

    之洋噤声,看着时珍抹了一下额角的汗。

    “一个多小时后我回到家中,一开门,看见父亲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