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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7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4-29 00:00:00
深色皮肤仍然会扬起一条眉毛。”

    “他见到扬的时候,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可怜的人。”

    小英也笑,“谁说不是。”

    “幸亏扬是英俊混血儿,不见大厚嘴,掀鼻孔,否则,吓死他。”

    “那样胆小,又以貌取人,死了活该。”

    蜜蜜叹口气,“同乡见到我妹妹,会掩鼻转脸退避呢。”

    她妹妹有轻微唐氏综合症。

    英无奈点头,“是,这便是残酷的现实世界:老幼伤残贫穷以及有色人种均退后三步,雪肌美丽聪敏运动健将考试名列前茅事业有成名利双收者为胜。”

    蜜蜜说:“真叫人难过可是。”

    “整个生命是项淘汰赛,只选拔精英。”

    “公道讲一句:这个城市已算合理,不信,试试往南走?”

    英笑:“在祖家,你远在十五岁已被嫁出去,此刻已是七子之母,天天在蓬遮普打柴煮饭。”

    蜜蜜不甘受辱,“阁下呢,”她瞪眼,“你是女胎,在贵国恐怕已被人丢往孤儿院。”

    一出口就后悔,真是乌鸦嘴,英可不就是在孤儿院长大,蜜蜜立刻掌自己的嘴,“对不起,对不起。”

    英只是笑,一点也不恼。

    片刻蜜蜜说:“我在写唐氏综合症儿童眼中世界。”

    “加油。”

    “会否是陈腔滥调?”

    已到课室门口,听到上课铃,话题就此打住。

    出乎意料,英在课室仍能维持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

    下课,她先回家吃点心。

    璜妮达说:“特别把家搬到这一区,就是为方便你们读书。”

    “璜妮达,你在我们家多久了?”

    “扬来时,我已做了一年,我一直跟着你妈,由她替我办入籍手续,除非她叫我走,否则,我会替你们带孩子。”

    “我婴儿时可乖?”

    “绝不,老是哭,除非紧紧搂在怀中,否则一直惊哭,我们三个大人轮更抱着你。”

    “不觉讨厌?”

    “你妈妈说:要多疼小英一点,她好似有不愉快记忆。”

    “扬呢?”

    “吃饱就睡,睡醒再吃,没话说。”

    “璜妮达你可知我们来自何处?”

    老好璜妮达的答案再简单没有:“耶稣那里。”

    “是,你说得对。”

    璜妮达说:“放心,你爸妈会无恙。”

    “我也认为如此。”

    吃饱了英到医院去。

    一楼是急症室,二楼是老人护理,三楼是产房,四楼手术室……

    每个人至少来两次。

    医院是最多血泪的地方。

    人类也算得能干,这样可怕的所在竟打理得整洁舒敞,充满微笑。

    英看到他俩在下棋。

    彼得被林茜杀得片甲不留。

    彼得叹口气,“林茜,你什么都好,可惜不懂做妻子。”

    “你什么都好,就是怕女人强过你。”

    “这是我俩离婚的原因吧。”

    林茜答:“多年前的决定,提来做什么。”

    “这次大病,你可有觉悟,可觉生命可贵,不应浪费?”

    林茜点头,“病愈后我将加倍努力工作,我不会辜负你的牺牲。”

    彼得啼笑皆非,“我还以为你有顿悟:呵该停下来嗅一下玫瑰花香,找个人陪着游山玩水……”

    林茜大笑。

    英在门口咳嗽一声。

    “英,进来,你爸说我至死不悟呢。”

    英低声说:“我看过报告,肝脏移植一般并发症比率是百分之三十左右。”

    彼得笑说:“不怕,我不烟不酒,天天跑步,最健康不过,反过来说,你妈若捐肝给我,我可不敢接受。”

    看护进来听见说:“你们一家真正乐观。”

    “手术将如期进行?”

    “现在已开始禁食及服药。”

    米医生推门进来。

    他带来手提电脑,打开了给安德信夫妇观看。

    “这是活肝移植手术经过。”

    “咦,用机械手术臂。”

    “是,取出时用机械,彼得,你腹腔只有两个一长伤口,一周可以出院,林茜,你那边用人手做工作,需休息两星期。”

    扬问:“为什么妈不可用机械帮忙?”

    “缝入肝脏手术比切除更为精细。”

    还是人手好。

    “手术并无太大风险,希望不会排斥。”

    医生出去,他们一家静静看着手术实录,只见手术后病人鲜龙活跳。

    林茜叹口气,“此刻我反而心安理得,累了好几年,不敢说话,怕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原来是器官有病。”

    彼得说:“林茜,累了就退休。”

    “我幼时家贫,珍惜一切机会:读书、就业、婚姻……总是忍耐支撑到最后一刻,不想轻易放弃,我们这一代的危机意识比英他们重。”

    彼得说:“你已颇有节蓄。”

    林茜不与他争辩。

    影片结束,字幕打出来,看到是发现电视台制作,大家都笑了。

    片刻奥都公来了。

    彼得让他观看手术过程,又去买了咖啡招待。

    扬向英使一个眼色,两人向父母告辞。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来陪我们。”

    “医生说明早八时开始手术,历时约四小时。”

    扬说:“我有点紧张,不如去打网球。”

    英取笑他:“你不是在战壕中也睡得着?”

    “这次不一样。”

    他咧开雪白整齐牙齿,“看到没有?我自小一口怪兽牙,由妈带到牙医处逐一箍好,足足做了五年,单是这副假值三万元,爱心耐心未算在内,林茜是我最敬爱人物。”

    英抢着说:“我也是。”

    扬叹口气:“好人好报。”

    兄妹紧紧握住四只手。

    扬的手大如小扇子,把妹妹的手拢在其中。

    虽是混血,他的皮肤仍然深棕色。

    英问:“我们究竟来自何处?”

    “肯定不是一个家庭,大多数是单身母亲。”

    “她有无想念我们的时候?”

    扬答:“每一天。”

    “那为什么送走我们?”

    “那是她当时唯一可做的事。”

    英又问:“之后又为何不来找回我们?”

    扬说:“嘘――”

    英把头紧紧靠在他胸膛上,不再言语。

    随后,扬去了打球。

    在球场上他像一只敏捷猎豹,靠那活生生精力击败对手。

    英回家收拾书房。

    璜妮达告诉她:“有人找你。”

    “是蜜蜜吗?”

    “不是简小姐,是那位唐先生。”

    “不不不。”小英怕了,双手乱摇。

    “他一直坐在门口等。”

    “通知派出所赶他走。”

    “这――”

    “璜妮达,快去,否则,派你把他的心挖出来。”

    璜妮达只得说:“我去。”

    打开门,据实把话告诉唐先生。

    英亲手致电警署,不久,警车前来,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不得不走。

    警察又与英谈了一会,做了记录。

    刚巧刘惠言来访,讶异问:“什么事?”

    警察以为是同一人,跳起来,“又是你?”

    英分辨:“不不,不是他,刚才那个姓唐。”

    警察看仔细了,“是,对不起,这一位戴眼镜。”他敲敲头。

    在外国人眼中,华人几乎样子个个差不多。

    不过,这一次也不能尽怪他们,小唐小刘的性格的确不明显。

    小刘又问:“什么事?”

    英答:“没什么事,你有何贵干?”

    “我有两张舞台剧‘制片家’票子,我们到纽约去,早去晚归。”

    “家母明早做手术,我走不开。”

    小刘呆住,“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

    “你可以回家,别老在我门口出现,有事,预约,比较礼貌。”

    “是,是。”

    “不必送花,真要表示尊重,请捐款到儿童医院。”

    小英关上门。

    璜妮达看她一眼。

    “怎么了?”英问她。

    “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在妈妈家过余生。”

    “也好,我服侍你。”

    “璜妮达,你我素昧平生,统共是陌生人,为什么爱我?”

    “哗,什么陌生人,我自幼把你带大,我是你保母,看着你进幼儿园,帮你打理午餐、书包、校服,你说什么?”

    第4章

    这时司机赫辛回来说:“太太要毛巾浴衣。”

    璜妮达立刻去拿。

    英到蜜蜜家去。

    已全盘西化的她却在房中点檀香。

    那股异香有宁神功效。

    渐渐小英眼皮沉重。

    蜜蜜把新写的功课读给她听,英无心装载,盹着了。

    蜜蜜在一角静静与男友通电话。

    英在梦中仿佛听见有人对话。

    “我已不再爱你,为着双方前途,最好分手,各走各路。”

    “我已怀孕三月。”

    “有许多解决方法,你可自由断定,再见。”

    “我们可以一起克服。”

    “你知我从未打算与你结婚。”

    这时蜜蜜忽然叫她:“英,司机来接你。”

    英睁开双眼,发呆,不出声。

    清晨璜妮达起来做早餐,三人都故意表现得轻松,食不下咽也把煎蛋肉肠塞下,像石头似坐在胃里。

    出发往医院时也都若无其事。

    林茜看到他们,“哎,都来了,家里谁看门?”

    “司机赫辛。”

    米医生来做最后准备。

    家属吻别二人。

    璜妮达不住祷告:“耶稣与你们一起。”

    他们到会客室静心等候,一边玩扑克牌。

    璜妮达牌术奇精,杀得两兄妹片甲不留,她一边赢,一边担心东家频抹眼泪。

    三人都极其耐心等候,一时手牵手祷告。

    一小时后看护出来,“安德信家?向你们汇报手术情况:已成功采取彼得半叶肝脏,预备移植。”

    大家松口气。

    “正替彼得缝合。”

    “谢谢你。”

    “应该的。”

    “妥善的开始,已是成功的一半。”

    大家精神为之一振。

    手术下半场亦进行得非常顺利,米医生亲自出来说:“新鲜肝脏即时开始运作,一年后两人的肝脏都会长到原先大小,一物二用。”

    璜妮达满面眼泪。

    她说:“我回家去替你们准备晚饭,赫辛在楼下等消息呢。”

    她匆匆忙忙离去。

    米医生说:“你们可跟我来看父母,请换上袍子。”

    英一站起,才发觉已坐得腿部麻痹,希望下一次到医院来是为着生孪生儿。

    呵,生儿育女。

    只听得医生说:“这边。”

    兄妹穿上消毒罩衫。

    彼得与林茜两张床并排一起。

    彼得先醒,已睁开眼睛,看到子女,向他们微笑。

    医生看看林茜,“喂,醒醒,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林茜喃喃答:“林茜安德信,今年廿八岁。”

    英与扬笑得挤出眼泪。

    米医生也笑,“手术成功。”

    他们脱下袍子回家去。

    在车上扬说:“老妈今年五十一岁了。”

    “她是一颗钻石,哪分年岁。”

    “讲得好,钻石只讲颜色重量切割,哪计年份。”

    “掘出打磨之前都亿万年了。”

    “妈在三十二岁领养我,那时她已名成利就。”

    扬赞道:“她真正能干,我到了三十,恐怕还会住家中。”

    英微笑,“我恐怕会把丈夫子女也带回家中吃白饭。”

    “我们这一代是怎么了?”

    “也许,人浮于事,竞争太过激烈。”

    “不,英,几十年前,女性连职位都没有,需要她们自创,重视工作者时时被揶揄是女强人。”

    英说:“听妈讲,那时,最反对女性能力独立的人,是上一辈家禽般生活的女性,她们害怕比较,故此描黑事业女性,把她们当成洪水猛兽:不羁、荒唐、妄想同男人平起平坐,专勾引人家丈夫……”

    “妈没同我说起这些。”

    “你是儿子,这些与你不相干。”

    “这样说来,她一层层打上去的江山,直至今日。”

    “彼时,职业女性亦是少数族裔。”

    到了家,兄妹取出啤酒对喝。

    “敬爸妈。”

    “祝他们起码看到我女儿生女儿。”

    “讲得好。”

    两人一口气喝光半打啤酒。

    璜妮达捧出墨西哥海龙皇汤。

    扬说:“一起坐下,你也喝一杯。”

    璜妮达问:“你说,他俩可会复合?”

    扬摇头。

    “经过这样大事,还不能彼此谅解?”

    英说:“他们互相关怀,是最好朋友。”

    璜妮达急问:“夫妻不就是良朋知己吗?”

    扬说:“我吃饱了,我要上楼工作。”

    英微笑,“璜,别急。”

    璜妮达叹口气,默默收拾桌子。

    英回到楼上,累极倒床上入睡。

    第二早上学前,璜妮达对她说:“首府华盛顿有一位区医生找你。”

    咦,米医生没同他朋友联络?

    “我先去看爸妈,再到学校。”

    “扬半夜出去了,有女友接他。”

    英微笑,“什么肤色?”

    “白人,我并不乐观。”

    璜是最佳时事评论员。

    “许多黑人一旦成功便努力学做白人:娶白女,住白区,搽白面孔,拉直头发,希望扬不要那样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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