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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9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4-29 00:00:00


    “什么事?”

    “我们要寻找你生母。”

    英怔住。

    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有必要吗?”

    “有,我们或者需要她帮忙。”

    英微笑,“妈是见我有病要把我退回去吗?”

    林茜瞪着女儿,“任何时间我都不会接受这种坏品味笑话。”

    “对不起妈妈。”

    扬推妹妹一下,“你语无伦次。”

    扬已把满头卷发编成小辫子,这是非裔人表示奋斗的装束。

    英追上去捶他,“拿你出气又怎样。”

    林茜说下去:“国家骨髓资料库的亚太捐赠者只占总数百分之七,比例甚低,难以找到亚太裔血癌病人骨髓配对,李氏基金会致力为亚裔病人寻找捐赠者,我已向他们求助,但至少要五个星期才有消息。”

    扬急问:“英需要骨髓移植?”

    林茜回答:“我们总得及早部署下一步。”

    “妈都想到了。”

    英垂头不语。

    这时她已明白形势恶劣,不禁黯然。

    扬说:“我愿意协助寻人。”

    “你去读书,电视台有的是人,不必劳驾你。”

    英不禁开口:“妈,你想怎么样?”

    “我不是同你说了吗,我打算发布你儿时照片,在新闻节目中寻人。”

    英吓一大跳,“不,不。”

    大家看着她。

    “我正接受电疗及化疗,反应良好,毋需成为名人。”

    “英,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扬说:“妈讲得对。”

    “不,”英坚持,“请暂时按兵,妈妈智者千虑,我却还没有到那个关口。”

    林茜叹口气,她忽然取出香烟来。

    英知道妈妈遵医嘱已戒掉香烟,现在又取出烟包,可见精神紧张。

    英取过香烟扔到字纸篓去。

    林茜抬起头,“这样吧,我暗地派人寻找她。”

    英松口气。

    林茜站起来,“手术后比较容易累,我去休息一下。”

    英正接受治疗,上楼梯需分两次:停一停,休息一分钟,再继续。

    她回到卧室,躺床上,感觉凄酸。

    扬进来坐在床沿。

    英没有转过身去,她背着兄弟。

    扬轻轻说:“叫男朋友来陪你可好?”

    “我没有男朋友。”

    “一个姓刘,一个姓唐。”

    “泛泛之交。”

    “你也不能立时三刻叫人交心。”

    “读莎士比亚给我听。”

    “全集?”

    “读汉姆列特著名独白,从生存或否开始。”

    “我读喜剧仲夏夜之梦吧。”

    “不,我不喜闹剧。”

    “终于闹意气了。”

    英转过身来,“如果我的男朋友像你就好了。”

    扬笑,“许多姐妹都那样说,到了佛洛依德派手里,必有一番见解。”

    “你强壮、独立、公正、英俊、风趣、活泼……他们都比不上你。”

    “真的,”扬很欢喜,“真有那么好?”

    “甲级男生。”

    “小妹都那样看兄长。”

    英握着他的手,放到腮下。

    “为什么不让妈在电视上呼吁?”

    “我怕。”

    “怕什么,怕见生母,抑或怕一夜成名?”

    “两样都怕。”

    。

    扬说:“我不怪你,换了是我,我也害怕。”

    “扬,你一直了解我。”

    “可怜的小英。”

    “这是遗传病,也许我生母已不在人间。”

    “我们很快会知道。”

    英闭上双眼,扬让她休息。

    他自卧室出来,正好看到璜妮达收拾换下的床单。

    她让他看枕头套,布套上有一丛丛黑发。

    璜妮达喃喃说:“很快会掉光。”

    扬安慰她:“会长回来。”

    “小英算得坚强,我有个亲戚,天天哭着呕吐,唉,人生至多磨难,世上根本没有快乐的人。”

    扬却说:“帮英打赢这一仗,我们全家是快乐人。”

    “扬,自小你充满乐观活力。”

    “我自林茜妈处学习。”

    “耶稣保佑你们。”

    第二天,英照常上课。

    蜜蜜把做妥功课递给她。

    “写得这么快?”

    “在互联网上购买,价廉物美,百元一篇。”

    “讲师有记录。”

    “才不会,专人特别撰写,度身定做,决不重复。”

    “都这样说,可是名嫒在舞会上,晚服还是会相撞。”

    “嘘,老师来了。”

    那日小息,忽然有人指向她:“英安德信,有人找你。”

    谁找她?英抬头。

    英看到一个面熟的中年太太走近。

    那位女士很客气地问:“英小姐?”

    英一时不方便分辩,“是哪一位?”

    “英小姐忘记我了,我姓刘,是惠言同惠心的妈妈。”

    “呵,是刘太太,有何贵干?”

    她微笑,“上次你把婆婆送回来,我家感激不尽。”

    英看着她,她来学校,不是为了这个吧。

    婆婆已是往事。

    刘太太说:“英小姐,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英把伯母带到园子一角坐下。

    “婆婆好吗?”

    “不好也不坏,谢谢你关心,人老了就是那样子。”

    “那么,刘太太找我是为什么?”

    她忽然问:“英小姐,你身体不好?”

    英很爽快,“我患急性血癌。”

    刘伯母耸然动容,“果然。”

    英仍然不明白,“你来看我?”

    “是,呃,英小姐,你是好心人,吉人天相……”

    “刘太太,你有话尽管直接说。”

    她吸一口气,“英小姐,惠言是我唯一儿子――”

    英忽然明白了。

    她不禁笑起来,不待刘太太讲完,便说:“你放心,刘太太,惠言君与我,不过是普通朋友,绝不会有什么发展,你若不安,我可以从此与他断绝来往。”

    刘伯母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不禁怔住,随即又庆幸不已。

    “谢谢你,英小姐。”她好比皇恩大赦。

    “不必客气。”

    这时一个少女气喘喘赶近,英记得她是刘惠心。

    “妈,你说些什么?”她顿足。

    刘太太一把拉起女儿,“我们走吧。”

    惠心被母亲拉着走了几步,忽然甩掉母亲的手又向英走来。

    “英,对不起。”

    英心平气和,“没关系。”

    “家母蛮不讲理――”

    英微笑,“或许,但她是你母亲:十月怀胎、眠干睡湿,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记住,帮亲别帮理,去,你妈妈等你。”

    刘惠心怔住,过片刻她明白了,她说:“谢谢你,英。”

    她跑过去,与母亲一起离去。

    英沉默。

    同刘惠言那样的人绝交有什么损失呢,乐得做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女孩。

    英想站起来,忽然觉得双腿颤抖乏力,又跌坐在长凳上,她不服输,摇摇摆摆又再站起来。

    这时有一双强壮的手臂扶住她,“当心。”

    那人背着光,英一时看不清他的容颜,只见他头顶上一圈光,像下凡的天使。

    英眼前有金星,那人取过身边水壶,“来,喝一口。”

    英就着他手喝两口,原来是香甜的冰冻柠檬茶。

    “我载你去校医处。”

    英点点头。

    他有一辆脚踏车,把英放在座位上,他坐她身后,飞快把她送到校医室。

    看护出来,“英安德信,你没事吧。”关注之情毕露。

    英微笑,“我肚饿而已。”

    奇怪,朋友要与她决绝,陌生人却接载她。

    一转头,那陌生人已经离去。

    “他是谁?”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同学,多大有数千名同学呢。”

    “他是华裔?”

    “我没留意,肯定是亚裔,但亚细亚那么庞大。”

    看护替她量脉搏。

    “你没事,英,喝杯可可,吃两块饼干,躺一会。”

    幼时,林茜妈教她看地图:“英,看,世界多大,我们眼光放远些,这是亚细亚洲,中国有著名的黄河与扬子江,这是印度,恒河与印度河,注意文明起源地都有河流平原,为什么?人们要吃要喝呀,没有温饱,何来文化……”

    一只手放到她额角上。

    “扬,你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为了我,你们都不用做别的事了。”英歉意。

    扬愉快的说:“是呀,我们乘机躲懒。”

    他背起她就走。

    赫辛在停车场等他。

    “今早出门还好好地,此刻可是怎么了?”

    “我受了刺激。”

    “有人向你求婚?”

    “不是王子身份,故大感失望。”

    “你选错大学,这是民主国家,没有贵族。”

    扬让妹妹先上车。

    赫辛漆黑忧虑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安慰。

    英说:“赫辛,我只是肚饿。”

    像璜妮达一样,赫辛不知在安宅做了多久。

    那天晚上,英拾起笔记这样写――

    “我已不能过正常生活,很容易疲倦,全身乏力,像七八十岁老人。

    “这一套药,叫做红魔鬼,形容它的霸道。

    “自发病至今,感觉像是好端端在路上走,忽然有一吨砖块自天上落下,掷中我头顶,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死我。

    “忽然依恋身边每个人每件事,特别是扬,我们心灵相通,自幼一起长大,无话不说,虽然,小时候一生气,会叫他滚回非洲去,而他,曾经在后园掘地洞,妈问他干什么挖一个深坑,他答……‘送小英回中国。’

    “害怕吗,我已累得不去思想。”

    李医生在傍晚来过。

    她说:“上次点算红血球数字是三百,那算不错。”

    林茜静静看着医生。

    “我即刻安排小英入院。”

    英已入睡,没有听到。

    他们一家三口走进书房。

    彼得问:“到孤儿院打听过没有?”

    林茜答:“孤儿院已被政府接收,改为危机儿童宿舍,记录全部电脑化,但是十年前的文字档案,仍锁在地库。”

    扬说:“我去翻阅。”

    “那是颇为艰巨的工作,我想聘请私家侦探,他们工作有个程序,比我们快捷。”

    “先让我去。”

    林茜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扬与负责人联络。

    那位女士这样说:“一切记录保密,并非公开资料。”

    “我想查阅本身资料。”

    “你是领养儿?”

    扬点头。

    负责人给他一大叠表格,“你填妥了交还,我们会回复你,此刻政府对领养资料已经放宽,你不会失望。”

    扬着急,“我不能到地库亲手翻阅?”

    “年轻人,图书馆在隔壁。”

    扬只得把表格带回家。

    下午,林茜说:“我已托人查过,小英是名弃婴,完全没有记录:凌晨,警察发现路边有一可疑包裹发出呜咽之声,过去一看,发觉是一幼婴。”

    扬大惊,“一只野狗便可以吞噬她!”

    。

    林茜出示剪报影印本,“这是当天新闻。”

    彼得轻轻读出:“弃婴已被医院护理人员命名五月,多人意图领养……”

    扬抬起头,不知说什么好。“扬,你可想知道你的身世?”

    “不。”

    林茜答:“好,我不勉强你。”

    “我有点事出去。”

    他高大身型走向门口。

    林茜叫住他:“儿子。”

    扬转过头来,“妈妈。”

    林茜拥抱他,“喂你,不得沮丧。”

    “是妈妈。”

    林茜摸了摸他满头俗称裸麦田的小辫子,“我是家中唯一获准放肆的人。”

    “是,太太。”

    彼得也笑了,“我约了人去安大略湖飞线钓鱼,你也来吧,到湖畔冥思静心。”

    “是先生。”

    第5章

    扬心中疙瘩一下子被抚平。

    当晚,李月冬医生的电话到了。

    “林茜,我想你可以开始在电视上呼吁。”

    林茜的心沉下去,“危急了。”

    “是,过去两个月治疗情况良好,此刻转劣,最佳方式是接受骨髓移植,我本人亦有登记捐赠,可惜不合小英采用。”

    “我立刻联络同事发起华裔社区登记活动。”

    “林茜,尽快寻找小英血亲。”

    “这意味着公布她身世。”

    “林茜,我们都知道你真爱这个孩子,但是一直以来,你是白人,她有黄皮肤,她的身世,瞒得了谁呢?”

    林茜茫然,“她黄肤?我都忘了。”

    李医生挂上电话,忙着逐一检查病人。

    推开英安德信的房间,发觉病床上没有人。

    医生立刻问看护:“病人去了何处?”

    “她一直在房中。”

    医生立刻说:“即刻广播。”

    十分钟过去,仍然不见病人。

    李医生额角已经冒汗,跑到警卫部要求看大门录影机拍摄记录。

    录影带上可清晰看见英安德信穿着便服离开医院,时间是九时十一分,她离去已经超过三十分钟。

    李医生即时知会警方及安氏夫妇。

    英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只想离开医院。

    英换回白衬衫卡其裤,解除身上管子,吸进一口气,缓缓走出医院。

    她也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

    以她目前情况,需按时服药,也绝不可能走远。

    天气那样好,白云一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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