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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9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5-03 09:00:00
好效忠宋氏。

    我说:“榭珊,让我们逃出客西马尼,随便到哪个穷乡僻壤隐名埋姓过一辈子。”这几句话我已在心里说过于百次。

    榭珊抬起宝石似的双眸,她说:“这是不可能的。

    宋家明像鬼魅似的出现在我身后。

    他说:“马可,你亲口应允过,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的对我,你竟忘记了诺言?”

    他召来父亲。

    父亲羞愧难当,不知要如何处置我。

    我奋力解释、父亲置之不理,他殴打我。

    父亲大怒中向我开枪,榭珊奋身挡在我身前。

    我看到她胸中汨汨流出鲜血,她倒在地上。

    在这一刹那,我已死去,他们是否饶恕我,已经不再重要,我离开了客西马尼院,这苦杯原属于宋家明,与我无关。

    我真正的开始流亡了,只能在二哥那里得到一点消息。

    他说榭珊命殆,幸亏季少堂捐足大量失血。

    我一定要再见她一面,忍耐了半个月,终于在深夜偷偷地潜入院中,被二哥抓住,我大胆地说明要见榭珊。

    二哥请父亲息怒,以大局为重。

    榭珊出现,没想到她已痊愈,她当场责备父亲。

    她竟说:“马可与你都是宋家的人,是好是歹,自有我来做主,何需你霸着来教训他!”

    父亲震惊地与二哥一起退下。

    我更加诧异,榭珊变了。

    她对我说:“马可,你远远离开这里,季少堂是我们惟一的朋友,有事不妨与他商量,不要再回来了。”

    她伤后身子犹自嬴弱、不过脸颊上有一抹奇异的血色,我为她的激动担忧,榭珊犹如复活的一尊玉像。

    我眷恋地与她道别,她又破例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我无法走哥哥的路,决定离开。

    生命再无意义,只想再看世界最后一面。然后回到静寂和平的冰火岛,爬上峻峭的冰峰,在大雪迷茫中结束一切。

    我心如明镜,了无挂念。

    日记到这里终止。

    我把头枕在日记本子上,闭上酸倦的眼睛。瑞芳进来问:“什么事?你两日一夜不睡,在看什么?”语气中充满关注,我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瑞芳说:“盼眯一直要找你。”

    我慢慢睁开眼睛。

    瑞芳说:“你怎么了,双眼尽见血丝。”

    我听见自己发出呜咽的声音。

    “少堂,你说给我听,到底宋二带来什么消息?”

    我才抬起头,盼妮惊惶的推门进来――

    “爸爸,盼眯不对了!”

    瑞芳慌忙站起来,“她怎么了?”

    “她跌在地上,我拉她起来,她――”盼妮哭出来。

    我奔出去看盼眯,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我跪在地上触摸她的鼻息。

    我说:“快叫救护车,快!”我伏在地上替盼眯做人工呼吸。

    救伤车来之前,我们三个人都蹲在地上看护盼眯。屋子里静寂一片,只听见我把气吹进盼眯鼻子与咽喉里的“丝丝声。”

    瑞芳急得额角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

    我悲哀惋惜地想,完了,我的孩子完了,心如被无形的手摘去似的。

    救护车呜呜的停在门口,盼妮去开门,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替盼眯实施心脏按摩。搁上氧气面罩,把她拥上车子。

    瑞芳双足发软,我扶她进车子,嘱盼妮守在家中。

    盼眯到了急救室,靠仪器人工呼吸,医生检查完毕说:“孩子的脑部将于数小时内死亡。”

    瑞芳听了先是一怔,然后号啕大哭起来。

    我只是不服气,跟医生辩说:“可以动手术!她脑部中有瘤。”

    医生打断我,“太迟了。”他斩钉截铁地:

    瑞芳抓住我说:“宋家明!我要找宋家明。现在只有他可以救我们!”

    “不过他在瑞士!”我也只觉得他是惟一的救星。

    “不,”女人到急要关头往往有超人的勇气,“也许他在纽约,我要回家打电话给宋家明:“

    “我与你一起。”我说。

    “不,你留下来,”她按住我,“我一定会找到宋家明。”

    她不待我回答,飞奔出去拿车子。

    我追在她身后,“你开车当心:“

    瑞芳把车子开得像火箭一样射出去。

    我回到病房,在盼眯身边坐下。

    她小小躯体放置着庞大的仪器,仪表上记录着她的心跳与呼吸。

    我掩着脸。度日如年地坐着等侯瑞芳带来宋家明的消息。

    女护士进来,好心的安慰我,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只想到盼眯在短短几年中给我们带来的欢愉,现在她要离开这世界了,还没有活过,她便要离开我们,多么无辜的生命。

    女护士轻轻的说:“她不会有痛苦的。”

    我抬起头说:“呀,小姐,但她不是你的女儿。”

    年轻的女护士歉意的微笑。

    静寂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马上迎出去,瑞芳气急败坏的拉住我:“我找到他了,他马上来!”

    “啊!”我绝望中看到救星一般,“他在纽约?”

    “是,他带了保罗马上来,不许别人跟随他。他己联络到这里的院长,叫他们准备手术室。”

    我说:“院长呢?”

    一位穿白色医生袍的长者匆匆忙忙走过来对我们说:“你的女儿已经死了,何必还劳动宋大夫呢?”

    瑞芳与我嘴唇哆嗦,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瑞芳拥着我哀号。

    我乱嚷:“宋大夫已经赶着来了,你们不准把仪器拆掉,不准,听见没有!”

    我的肩膀搭上一只大力的手,我转头一看,是宋保罗。

    “保罗。”瑞芳灰败地扑向他。“宋大夫呢?”

    “在病房里。”

    我们一行人进到房里,看见宋家明在检查盼眯,他抬起头来说:“为什么乱嚷哭泣呢?孩子不是死了,是睡着了。”他的声音水远低微镇静。

    我扶着瑞芳坐下来。

    院长发出嗤笑。

    宋家明说:“准备手术室。”

    宋保罗对我说:“先回家去,有好消息马上通知你们。”

    瑞芳说:“我情愿坐在这里等。”

    保罗说:“只要信,不要怕。”

    瑞芳走不到两步,忽然瘫痪下来,先头那个好心的护士连忙赶过来扶起她。瑞芳暗暗的饮泣。

    我对保罗说:“我们又见面了。”

    保罗点点头,神情如昔,像是已经忘记马可的事。

    我不敢说话,也不想多说,只能够闭上眼睛休息,瑞芳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眼睁睁的看著墙壁上的时钟。

    手术进行了四小时。

    宋保罗始终维持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的坐着。

    我手掌开始渗出冷汗。

    还要多久呢?

    天色已经黑了。

    我跟瑞芳说:“去关照盼妮一声,叫她不要惊慌。”

    瑞芳虚弱的站起来去拔电话。

    保罗说:“时间差不多了。”

    宋家明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

    我连忙站起来,惊恐地看着他,心像是要在胸口中跳跃出米。

    他点点头,“孩子从今起完全正常了。”

    我听见身后有重物坠地的声音,转头一看,瑞芬昏到在地上。

    盼眯康复得很快,可是她的智力仍然逗留在幼稚的阶段,脾气极坏,喜欢摔东西、吐涎沫,喉咙经常发出不规则的声音,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盼妮失望的说:“眯眯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她心底下想说:还不如从前好。

    我们把眯眯送到特别护理学校去,临走时她踢打、挣扎、哭号,并且差点将我手臂上的肉都咬掉一块。

    瑞芳眼睁睁地看着特别护士把孩子抓走,叹一口气。

    一切要看孩子进度如何,才能决定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我精疲力尽,一方面经理人还来催我要书,我说:“宣布我退休吧,我吃不消了。”

    瑞芳回香港娘家去休养,留下盼妮陪我。

    一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起床找水喝,看到盼妮坐在客厅一角,黑墨墨地没有开灯。

    “你在干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来,“爹爹,我们上一次谈话,是什么时候?”

    “我们一直有说话,你是什么意思?”

    “爹,”她的声音很小,“我的意思是,真正的谈话。”

    “你有困难?”我坐下来。

    “爹,马可在什么地方?”

    我一震。

    “他死了,是不是?”

    我沉默一会儿说:“是的。”

    盼妮点点头,“我猜得到。”她的声音很疲倦。

    “听我说,盼妮.马可跟我们不一样,你与他在一起,不会有幸福,最平凡的生活才是最快乐的生活,他要你记念他,你记得他便可以了。”

    盼妮流下眼泪。

    “盼妮,女儿,你已经长大了,告诉我你会坚强起来。”

    她掩着脸哭。

    我从没见过大女儿哭,一向她都是快乐得没有脑筋的那种大孩子,制造噪音专家,盼妮是不哭的。

    “女儿,”我把她拥在怀内,“人生总有不如意之处。”

    她呜咽说:“至少你与母亲是快乐的。”

    “嗳,希望长久如此。”

    盼妮陪我到教导院去探望盼眯。她进展得快,教师们都说她聪明,她头发长度犹如一个男孩子,已能够洗脸、穿衣、读生字,然而脾气出奇的坏,一不开心便坐在地上哭,打人,不肯进食。

    教师笑说:“换句话说,她与其他所有正常的儿童一样。”

    我吃惊问:“儿童都那么邪恶?”

    “先生,”教师说,“他们简直是恐怖的动物。”

    我与盼妮得意地笑,至少小眯从今以后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一段日子之内,我与盼妮非常接近,天天晚上与瑞芳通电话,报告眯眯的进展。我令瑞芳安心留在娘家搓麻将,她回来,反而会增加我的负担,要我照顾她的心理状况。

    瑞芳的爹来看我。

    岳父永远精神奕奕,雄心勃勃,他说:“邻国要打仗了,你知道吗?我最近忙着决策,”他很兴奋,“看我的船能不能参予这件事。”他像刚创业的小伙子。

    我心一动,向他打听时局。

    “你瞧,动乱已经开始,”他一连举了好几个例子。“都是有安排有计划的,又有西方大国支持,这件事予我很大的挑战,少堂,你等着看,我宝刀未老呢。”他仰起头呵呵大笑。

    此刻的鲍老先生令我想起“对酒当歌”时的曹操。

    我忍不住问:“岳父,三千亿财产与四奇*书*电&子^书千亿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是―千亿。”他又大笑。

    我说:“数字上确有分别,但日常生活享受上,岳父,你已是人中之王了。”

    岳父说:“少堂,你是读书人,你不会明白――可是你何尝不是在努力竞跑?你也关心每本小说的销路,是不是?一个人上去了很难再下来,野心是理由之一,恐惧其二,逼着向上爬,我们若摔下来,不跌死也被仇人乘乱踩死。”

    我想到宋家明。

    然后决定回客西马尼院。

    出来迎我的是约翰。

    “积克,”我用力地与他握手。“我一直想念你们。”

    他说:“听说马可把日记寄给你了?”

    “是。”任何事都瞒不过他们。

    “马可把他名下的东西都给了你,”约翰说。

    “他拉杂的收藏一大堆,”他感喟,“马可是个孩子。”

    我仍然悲伤,不发一言。

    院子景色如旧,绿茵青草地,四季不谢的风信子花,巍峨的文艺复兴建筑。

    约翰带我走过光鉴的拼花木地板,两人的脚步敲响,宽阔的走廊一旁长长的镶着水晶镜子,另一边窗外是亭台湖泊。

    月如明镜台,我慨然地想,谈何容易。

    约翰转头来说:“少堂,你这次来,意图很明显,如果你想报恩,那不必了。”

    “我可没那么想过,”我说。

    “我不是那样的人。马可说,他没有朋友,他没想到的是,我也没有朋友,我只是想念你们。”

    约翰说:“如今我们对你,总算功过扯平,可以开心见诚的交朋友了。”

    我与他又再握手一次。

    我问:“榭珊呢?她可好?”

    约翰沉默,然后说:“身体还好。”

    “我能见她?”

    “自然。”

    这时我对院子里的几个地方也熟悉了,他把我带到休息室,路加出来欢迎我。

    “季兄,”他说,“这次要多住几天。”

    “榭珊呢?”我问。

    路加说:“她在西厢整理一批国画,已经知道季兄在这里,一会儿就来。”

    马可这件事之后,我觉得他们兄弟之间气氛和熙许多。不比从前那么冷峻森严。

    但马可是永远不会回来了,我怅惘的想。

    我坐下来,发觉休息室中添了几幅国画。

    路加说:“这是榭珊找出来挂上的几幅唐寅。”

    我抬起头,榭珊?他们叫她名字?以前只有马可敢这么做。

    路加尴尬的解释,“是她命令我们这么叫,父亲不肯,她干脆不应他。”

    马可说:榭珊变了。

    她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响起,“季先生――”

    我站起来,榭珊出现在我面前。她打扮发式都如旧,完善的面孔,还是雪白,那种颜色像半透明的瓷器,可是双颊上,从前没有的,现在添增了一抹淡红的血色,使她看上去更美艳,又有点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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