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敬乾伸手接过,收剑入鞘,无视郭琼玉一干人等,紧走几步到了骆成威面前,“你怎么样?”
骆成威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话到嘴边改了口,“没什么,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暗门杂碎,已经处理了。”
“暗门?只是暗门的人?”楚敬乾克制不住,还是伸出手将骆成威的身体转来转去,反复查看身上有无受伤痕迹,那一双凤眸紧紧盯着那个人,好似要看穿他的身体。
庭中寂静依然持续,甚至空气中比之方才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满院冲进来保护主人的家丁手里武器还提着,负责洒扫等的下人也还藏在围墙之后,每一双眼睛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来回移动,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了什么。
齐泽咳嗽一声。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之举,阿阮和郭琼玉视若无睹也还算了,这满院的家丁可还看着呢。苍州的分舵里,下属也分明里暗里两种,暗里都是自己人,明白潜伏在此意义所在,不必担心舌头过长。但明里就是生意人,长工短工都是招的普通老百姓,这群人的嘴,他齐泽可是再怎么管也还是管不住的。
外头关于二少的风言风语本来就多,再给他来一条喜好男色,之前二少苦心经营的“传奇”可不就沦为笑柄了?
更何况……从京城里传出的消息,不是说二少好不容易才和荆王搭上关系,正搞得火热……二少都为复仇大计如此牺牲自己了,再和这个什么王公子有所牵扯,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齐泽才要进一步提醒两位,被阿阮扯住衣角。她看楚敬乾的注意力都在骆成威身上,踮起脚尖附到齐泽耳边道,“王公子就是荆王殿下。”
齐泽对二少的崇拜更深一层,“想不到二少为了洛家,竟能牺牲到这种程度。”
阿阮一口水没咽下去,呛着了。
这不能怪齐泽。当年骆成威带着大小姐的信物找到庄主时,骆铭知道萧景烟与洛靖阳的关系,因而没有怀疑就收留了她。但知道后来的二少就是萧景烟的人,在君逸山庄内还属少数。这是萧景烟自己的意思。
她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因而庄主骆铭就谎称,二少是自己在外头认的养子,如今接过大小姐的重担,作为在明面上的人,帮他们完成君逸山庄的复仇计划。
所以一开始的二少,是在骆铭的扶持下才得到人心的。以至于到现在,山庄内有些事情,他都无从知晓,也不得参与。
就算是养子,有些洛家本身的东西,他没资格知道。
但是现在,齐泽心中气血翻涌,看着不远处那个蓝衫公子,他坚定了追随的意愿。
二少的身子明显那么僵硬,却还是任由荆王殿下抚上他的脸低声呢喃着,而后一把将他拥入怀内。
二少的拳头握得很紧,齐泽甚至担心他会不会一拳将荆王殿下打翻在地,好在他没有。
“二少,真的,是条汉子!”齐泽禁不住再次感叹。若换作是他,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阿阮一脸欲言又止,她想到个中缘由,只好由着齐泽的误会越走越远。早前听闻君逸山庄在苍州的分舵主,莽青城的这位算是最年轻的。如此杰出的人物,想得丰富些,也不算什么吧。
阿阮再看向骆成威,不知为何突然就想笑出声,还好她反应迅速,咧开嘴角的时候把头再低了些。
周遭之人如何,楚敬乾不管,骆成威亦管不到,此刻他全身上下的感觉,都集中在了对面之人的举动上。
他的手因为常年持剑之故,掌心有茧子,那双手抚摸自己脸颊时带过粗糙感,顺带让骆成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稳住心神,仔细听楚敬乾的问话,“除了暗门以外,真的没有其他的人出现?”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几近喃喃自语,额头已经触到自己脸上,呼出的热气痒痒的,挠得人烦躁不安。他努力压下不适感,回道,“没有。”
那人静默良久。时间从两人亲密依靠着的姿势缝隙间流走,像把周遭一切都洗刷干净,亘古荒芜里只剩下他与她的对视,在冷寂的月光之下彼此剖析人心。
楚敬乾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哥哥是个什么德行——如果真的是皇帝的意思。
所以骆成威——萧景烟知道,他不会信。也许下一刻他就会把她推开,像三年前一样。
你不是一直憎恨我么?装什么情圣呢?事到如今,你的愧疚又能弥补什么?
身体还是僵硬着,他的怀抱让她无所适从,他的叹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那个人说,“我知道了,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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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还是迟了,抱歉……
第七十四章何日忘之
楚敬乾这一句话,若无其事又偏偏让人觉得隐忍深情。
骆成威眼眶周边热热痒痒的,他眨了好几下眼,把泪渐渐收起。作为二少,骆成威习惯性想扶稳面具的时候,才发觉并庆幸自己的手始终僵在身体两侧,没有伸上去拥抱他。
有些人就是近在咫尺,也会觉得他其实很遥远。不该有交集的人,又能勉强什么,本来不痛苦的,是自己要的太多了。
“王公子。”
这一声冷漠的呼唤拉回楚敬乾的神志,他看着怀中的人,感觉自己拥抱的只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是没有半点温度的石像。
他的手就在看见那个人的无动于衷之后,微微松开,阿阮趁机上前,假装扶住骆成威,实际是拖着他远离了荆王殿下。
楚敬乾很快调整好自己,“看来暗门的人也不难对付。我只是看你们出来的太久……咳咳,你们没有出事,就好。”他的眼睛在反复游移之后,还是转回了骆成威身上。他戴着那张陌生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是多少次从回忆中突然闪现出来的模样。
此刻她还是穿着蓝衫,女装变作男装,长发成了短发,武功好似有了长进,城府也是。
以前那个傻傻的,心情会跟着天气变化的,却也稍微一下就笑了的萧景烟,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他的眼睛再从面具上那两个窟窿看进去,那双眼睛其实已经有了些微变化,从中透出的不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黯淡的冷漠。
也就是这一点,足够让他像却也仅仅只是像了。
“阿烟……”楚敬乾看了许久,胸膛里那颗心跳动的节奏终于慢下来,他张开嘴叫出这个称呼,也不过一刻,冲到嘴边的话就被自己吞回去。
现在的阿烟,死了与没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视还在继续,楚敬乾这一句呼唤声音很低,还是能被敏感有心的人捕捉到。近如阿阮都没听到,落在骆成威的耳朵里却仿佛滚过的雷声一般。
此时此刻,萧景烟完全知道身为二少应该怎么演,可是现在的她除了尽力维持骆成威的骨架,确保这副模样还撑在那里,已没有多余的力气面对这横亘了三年却来得分外突兀的深情。
或者其实不止三年?或许那时候萧景烟不能肯定的事情其实是真的?在他的心里,是不是除了江绮蓉,还是有萧景烟那么一丝丝位置的?可是按照逻辑来说,他们不应该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啊。
是怎么了呢?是哪里开始出错了?肯定不是娶她进门的那时候,也不会是打扰他和江绮蓉幽会的那时候,更不会是他误会她的那时候了。
萧景烟的灵魂难得的没有嘶吼,只是带着不可置信:楚敬乾,你究竟是喜欢,还是单纯只是愧疚?
阿阮用手背敲了敲骆成威的腰。二少抬头看了一下天色,语气是收不住的讽刺,“是王公子心里存了事,才觉得时间过得久了吧。这天儿可还没到吃午饭的时辰。”
阿阮的手从骆成威背后无声垂落,她这只手与其用来提醒二少,还不如用来扶额——明明知道他们俩一相遇,就有一种无药可治只能等死的无可奈何,宛若看着两个疯子自说自话又好像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意思一般。
这边骆成威回答的不像话,楚敬乾本人也不觉得他用的理由有多勉强,也不理会说了一半觉得目的太明显而还要借咳嗽来掩盖。作为荆王,他知道怎样做在目前的情境下才是对的,但作为她曾经的丈夫,他依然不由抗拒地牵过骆成威的手,“最近莽青城内在大力搜捕暗门余孽,外头不安全,你以后少出来。”
齐泽听到这里,差点为这句话跪了,看来荆王殿下真把二少当媳妇儿养着了,众目睽睽之下一点掩饰都无。二少,您辛苦了,如此场面仍然镇定自若。
“这里也有我君逸山庄的生意在。王公子是在担心君逸山庄图谋不轨吗?”
齐泽的眼睛望向天际,这句话……二少说得有些过了啊……
然而荆王殿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背,“我不怀疑你,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骆成威条件反射性要甩开他的手,这人今天的举动太危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界限被侵犯了。
楚敬乾的话在这时落下,“别拒绝。”
不是斩钉截铁,不是嫌弃憎恶,他说了什么?
骆成威上前几步,踮起脚尖,及时将脸埋进楚敬乾的衣襟,眼中滑落的泪珠滚过脸颊,刚刚好打湿他的衣料。声音本就沙哑,刻意放低之后他确信只有楚敬乾能听到。
“可是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拒绝我。”
再次抽离时不费吹灰之力,他甚至只用一根手指头,就轻易将这个比他高大的男人划开在一边,“这边生意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大的改进,齐泽,你须再努力努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