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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6

作者:麦家
更新时间:2018-05-03 09:00:00
进尺,目的就是想进一步试探我,甚至套牢我。其实,当时她还吃不准我和父亲到底是不是军统的人,她只是根据我说的有些话分析出来的,有这种怀疑、猜测。怎么来证实?进一步证实?就这样,故意对我出尔反尔,逼我,威胁我,激怒我。你想,如果我和父亲不是重庆的人,她对我提这种无理的要求我会理睬她吗?我扇她耳光还差不多。现在好了,我软下来,她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然后,她又有意找一件很容易的事引诱我去做,只要我做了,我就成了她的同谋,她就把我套住了。啊,这个李宁玉啊,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好的,治我真是一套一套的,我根本玩不过她”

    姜还是老的辣,那时的顾小梦太嫩了!

    而那时的李宁玉久经沙场, 历练成精, 以致老狐狸肥原都奈何不了她,更不要说初出茅庐的顾小梦。搞地下工作,胆识和经验都是靠时间和经历堆出来的,所谓天赋,不过是见多识广而已。   第二天,是李宁玉最黑色的一天。首先,顾小梦本已答应她,趁去餐厅吃早饭之机把三只药壳子放回原处。可能就因为顾小梦答应了,她心里放松了,加上几天都没睡好觉,天亮前李宁玉睡着了。顾小梦一夜未睡,早困得不行,看她睡着了也一头睡过去。直到白秘书上楼来敲门,叫她们去吃早饭,两人才醒。匆匆起床,匆匆下楼,出门时顾小梦居然忘记把三只药壳子带在身上。这简直气死人哪!知情后,李宁玉不免怀疑顾小梦可能在耍她,同时也恨自己关键时候出错,没有及时提醒她。天知道,人生路上总是有这种阴差阳错的事!吃完早饭,回来的路上,李宁玉要求顾小梦回去尽快编个事出来一趟。把药壳子放出去。顾小梦也答应了。但回到楼里,王田香直接把大家赶到会议室开会,连上楼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溜出去?

    如前所述,这个会是从大家传看吴志国的血书开始的,开得惊惊乍乍的。金生火是第一个见风使舵的,他完全被吴志国鲜红的血书震惊了,眼睛湿了, “哎呦哎呦”地抹起了眼泪,痛心又痛恨的样子让白秘书很开心。就是说,白秘书也由此认定李宁玉就是老鬼。顾小梦更不用说,她比谁都清楚李宁玉就是老鬼,只是由于被迫而不敢指控她而已,但现在吴志国用血书指控她,自己一下成了个旁观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平添了一份优哉乐哉。在场的可能只有王田香,某种意义上说心还向着李宁玉,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是肥原的一张诈牌。 他希望李宁玉能识破真相, 把牌打回去,重新给吴志国套上老鬼的枷锁,以免去他的后患。他专心注视着李宁玉的反应,并隐隐期待她做出有力的反击。 李宁玉一贯地沉默着,思索着,力求镇静,不露破绽。但她觉得压力很大,似乎随时都可能崩溃。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没有想到,肥原会把吴志国的血书抛出来,向大家公开对她的怀疑。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肥原的又一张诈牌,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顾小梦出卖了她?她突然有种四面受敌的感觉,一时不知怎样突围。她绝望地沉默着,看似很平静,无所用心,其实心里乱得很,七上八下,头皮发麻,如一把利斧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令她心惊肉跳。情急之下她本能地拿出梳子梳头,一下激怒了白秘书。

    白秘书一声厉喝: “李宁玉,你说话啊,死人都开口说话了,你难道无话可说?”

    李宁玉如被唤醒似的,迅速思考着,该作何反应为好。最后她觉得不能恋战,应该一走了之,于是抬起头,涨红着脸对白秘书吼叫: “你去问肥原长吧。 ”言毕愤然离席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王田香说, “吴志国用血书说,老金用眼泪说,说的都是一件事,我李宁玉是老鬼,你抓人吧。 ”

    “抓谁?”王田香明知故问,他对李宁玉的表现尚属满意。

    “抓我啊。 ”

    “你承认了?”

    “我不承认有什么用?死人活人都认为我是老鬼,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有去地狱里说了。 ”说罢,转身欲走。

    王田香叫住她,起身朝她走过去,好像要把她拉回来,临时又止了步,立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说: “还是在这里说吧,你去地狱里说,我们怎么知道你说什么呢?”

    李宁玉说: “我要说的昨天都已经跟肥原长说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没什么好说的。如果要说,我倒想问问顾参谋,因为只有她没有表态。 ”

    顾小梦问: “你想问什么?”

    李宁玉说: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就是老鬼?”

    反守为攻,好一个李宁玉!顾小梦暗生佩服却又厌恶。佩服是因为她的演技太高了,在这样被动的情形下照样面不改色,装腔作势,把主动权握在手中。厌恶是因为她这么一问,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是隐情不报,还是如实道来?虽然她心里知道,自己是万万不能得罪她的,可反抗的力量时刻在她心中云涌风起,她真担心自己会因一时兴起,一说了之。说还是不说,她恨不得遁地而去,躲过这左右不是的难堪。

    怎么躲得过呢?李宁玉咄咄逼人地看着她,有点孤注一掷。

    顾小梦举目接着李宁玉的目光,不客气地说: “如果我也说你是老鬼呢?”

    李宁玉话里藏话: “我想凭你对我的了解,你不会这么说的。 ”

    顾小梦在心里骂:凭我对你的了解,我就该这么说!可是……她狠狠地瞪李宁玉一眼,威胁道: “我要说了呢?”

    李宁玉不假思索地说: “那说明这里就是地狱,所有人说的都是鬼话。 ”

    顾小梦突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 “是,他们说的都是鬼话,这里就是地狱,地狱! ”笑罢了,话头一转,对王田香说, “不瞒你说,王处长,我不相信李科长是老鬼。也可以说,我不相信吴志国有这么祟高,甘愿用生命来为皇军效忠。 ”

    李宁玉听了,心里最大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

    其实,李宁玉最怕的是顾小梦出卖她,只要顾小梦依然如故――承诺不二,那么哪怕她立刻被完全关押起来,情报还是有希望传出去的。   没有完全关押,但也差不多不能出楼,吃饭由卫兵负责送,寝室也作了调整:李宁玉被安排到吴志国原来住的房间。大房间,单独一人住。这是吴志国的血书给她的待遇,是假戏真做的需要,也是做给金生火和顾小梦看的。意思是告诉他们血书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李宁玉的尾巴已经藏不住了,你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

    【录音】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吴志国是假死,所以我也觉得她已经完蛋了。一个人用生命来指控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真的,开始我有点幸灾乐祸,心想我不告你照样有人在告你。但后来当她专门责问我后,我忽然觉得不对头,我感觉她好像是在怀疑我出卖了她。如果她真这么想,那对我显然是不利的,万一她一冲动把我也卖了怎么办?所以我一下子意识到,她的处境越危险,对我反而越是不好。我当时之所以那么坚决地说她不是老鬼,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想对她表个态:这事跟我没关系。

    但我也知道,这还不能完全消除她对我的怀疑,因为这样她照样可以怀疑我是跟肥原他们合计好的,背后当恶人,当面做好人,演戏呢。怎么样才能让她完全消除对我的环疑?我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帮她把药壳子放回原处,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来表态,来让她相信我。就这样,会议一结束我就迫不及待想溜出去。但溜出去的理由我一时找不到,当时窃听器的导线已经接通,我们不能随便交流。李宁玉突然一把抱住我,一边对我大声哭诉,痛骂吴志国陷害她,一边悄悄告诉我一个办法。她叫我骗白秘书,我和她本来是合用一支牙膏的,现在我们分开住,我必须要去外面招待所里买一支牙膏。后来,我就是以这个幌子溜出去的,顺便把三只药壳子放回了原处,当时还不到十点钟”

    顾小梦出门去买牙膏时,李宁玉已经搬到吴志国的大房间里,她一直躲在窗后目送顾小梦走远,心里盘旋着一种陌生的兴奋和期待。她很清楚,当务之急必须要把药壳子丢出去,顾小梦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信守诺言,甘愿冒险帮她,让她感动无比,感动得两只脚都发软了。她想,这个女子平时看起来很泼辣的,但在这件事上却显得很谨慎,很听话,显然是因为击中了她的软肋!她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跟她相处这么久居然没发现她是重庆的人,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藏得这么深却又在一瞬间露出了马脚。她突然感激自己当时能够那么沉着、冷静,正是这种沉着冷静让她有幸从顾小梦的只言片语中有所领悟,进而通过试探得到证实。真是天大的发现啊!这是个小小的胜利,她对自己说,却可能预示着她最终的胜利。 顾小梦消失在一片竹林里。李宁玉知道,再往前不远,她将看到那只垃圾桶,并巧妙地走过去,丢下第一只药壳子(有货的那只) ,然后继续往前走,去大路口……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梦游似的离开窗户,漠然地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觉得累极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躺下来倒在床上。这张床啊,是那么宽大,那么奢华,躺在上面,她感到自己的躯壳仿佛一下子变小了,轻了,薄了。锦绣的被头里,明显残余着一个烟鬼的气味。整个房间都是烟味。她知道,这肯定是吴志国留下的。有一会儿,她想如果吴志国真是死了,说明他的命还没这烟味长。想到这一年多来,自己苦练他的字终于有所回报,她心里掠过一丝得意。窗外,是倾斜的天空,一只鸟儿梦幻一般从她眼前一掠而过。

    鸟儿把李宁玉的思绪带回庄园,去了城里,去了老鳖身边。一年多来,她总是可以在固定的地点和时间见到老鳖,风雨无阻,冬夏无别。她曾想,老鳖像营区里的一个景点,只要去看,就总能看到。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每每见面总是相视无语,眉目传情,垃圾传情。有一次她下班迟了,去丢垃圾时,老鳖已经在她的楼下收垃圾,她把垃圾直接交给老鳖,交接过程中两人的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她顿时有种触电的感觉,浑身受惊似的亮闪了一下。此刻,这种感觉再度向她袭来,刹那间,她感觉自己已变成一束白光,腾空而去,消失在裘庄上空……

    没过多久,顾小梦从外面回来,带着一种邀功领赏的劲儿,在走廊上用夸张的手势告诉她,三只药壳子已如数归回原地。顿时,李宁玉简直感到一种丧魂落魄的决乐。乐得骨头都轻了,飘起来了。她想,只要老鳖步入裘庄,以他的敏感必定会注意到路口的那两只招摇撞骗的黑色药壳子,继而顺藤摸瓜……偌大的院子里总共也就是几只垃圾桶,他不可能找不到那只特定的垃圾桶的。这么想着,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跪在床上双手合一,双目微微闭上:她在向上苍祈求老鳖快快来裘庄。

    由于过度的希望,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唯恐失望的担心。有一会儿,她觉得担心是很有道理的,因为昨天由于条件受局限,她没有明确通知老 鳖今天必须来。不过,经过再三分析、推敲,她总觉得老鳖应该会来。她默默地告诉自己,群英会召开在即,组织上一定急于想得到她的消息,这时候老鳖自然应该随时与她保持联络,不会一天都不来看她的。她甚至想,老鳖昨天离去前一定留好了今天再来的伏笔――也许是遗下什么东西,也许是跟招待所某个伙计约好今天来替他打扫卫生。

    不用说只要老鳖来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就够了。   如果老鳖来了,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然而,老鳖却没来。真的没来。太阳东升又西斜,李宁玉满心的期盼逐渐逐渐地变成了担心,担心又逐渐逐渐地变成了事实。她简直难以想象,这种特殊时候老鳖居然会一整天都不来看她――

    【录音】

    “嘿,她哪里知道,老鳖和潘老头都被肥原灌了迷魂烫,他们以为李宁玉在里面真的是在执行公务呢。我后来跟老鳖见过一面,那时他已被王田香抓起来关在牢房里,我悄悄去看他,也曾经想救他。但当时他的腿已经被打断,就是让他跑都跑不了,最后他受不了折磨自杀了。那次见面他跟我说了不少青况,他以为我是他的同志呢。为什么?因为情报最后是通过我交给老鳖才传出去的。这是后话,后面再说吧。

    话说回来,老鳖那天告诉我,如果那天天气好的话,他可能还是会去一下裘庄的。但那天上午正好下雨,天公不作美,他觉得冒雨去显得太唐突,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没有去。当时群英会即将召开,大家都很谨慎,不敢随便行动。中午,雨停了,营区里脏得很,到处是吹落的树叶,他又不便走了。当然,如果知道李宁玉有情报要给他,再怎么着他都会设法去的,关键是不 知道啊。没人知道!包括我父亲,他也不知道我当时被软禁了。

    说来,这就是天意,一场雨毁了一切。嘿,干我们这个工作,有时候就是这样,靠天吃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

    李宁玉望眼欲穿,她的耐心和期待在雨过天晴的清澈阳光下一丝丝蒸发,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时,几近化为乌有。她知道五点半后,老鳖就要开始挨家挨户去收垃圾,这时候他还不露面,说明他今天是不会来了,而会议明天晚上就要召开,属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她盘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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