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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5-03 18:00:00
宦楣跟着说:"冀轸出入口公司:没想到你负责运进运出的是人口。"

    那个人不出声。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

    宦楣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往上坡走。

    "真没想到你做的是这些勾当。"

    走到有路灯的地方,宦楣转过头来,看着黑衣黑衫的聂上游。

    "真奇怪,自古做贼的都爱穿黑色夜行农。"

    聂上游知她心中气着,不与她辩驳。

    "为什么不提醒我,我父兄才是贼中之贼?"

    聂上游仍不做声。

    "今晚没有香槟招待?"

    他伸手做一个请的姿势,招呼宦楣入屋。

    宦楣找到酒瓶,索性不等杯子,抓住瓶子就灌,鲸吞几口,用手背擦擦嘴,颓然倒在沙发里,"多谢你成全两个疑犯。"

    聂上游坐下说:"我只不过听差办事。"

    宦楣摆摆手,"全世界的刽子手都这么说。"

    "是宦先生本人与总部联络,老板方叫我执行任务。"

    "当然,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全是社会的错。"

    "我不能告诉你,但事前已吩咐宦晖预先通知你。"

    "呵,我明白了,原来你们待我都已仁尽义至。"

    "眉豆,原谅我,这件任务关系重大,不能从我嘴里泄漏消息。"

    "刚才我也险点坏了你们的大事,差一点点,你的手足以为我会大义灭亲,向警方举报。"

    聂上游维持缄默。

    宦楣又喝了几口酒。

    命运总使她碰到同一类的男性,他们总是忠于任务多过一切,无论黑道白道,她总没有在他们心目中占第一位。

    真是失败。

    半瓶酒下肚,宦楣的身子渐渐和暖,精神放松,人生观也变得不一样。

    她问聂君:"近年来那么多大案子,冀轸的生意很好吧?"

    聂上游实在无法召架。

    宦楣拍一下掌,"这下可都明白了,可记得我们在法庭外偶遇!那次,你特地向梁国新兜生意吧,但是他没有走,你赚不到佣金。"

    聂上游索性任她挪揄嘲弄。

    宦楣放下酒瓶,"我该走了,我还得编一个故事,使每一个人信,我不知情。"

    "你不适宜驾车。"

    "我可以应付。"

    "我送你。"

    "你留在家比较好,那具电话随时会响,说不定有什么更重要的货等着出埠。"

    她走到车旁,脚步一样笔直,但她找不到车匙,聂上游已经把它收起来。

    "坐过去,待我来开车。"

    "我不要领你的情。"

    "我恐怕你这次会事与愿违: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宦兴波与宦晖在何处落脚,只有我可以与他俩联络。"

    宦楣抬起头来发呆。

    聂君把她推到邻座,发动车子。

    "我从没有对你说过谎,也许有些事我不该省略不提。自唐人街到小西西里,再与波多黎各党魁结交,最后赏识我的这位老板,是帮会大哥。眉豆,一个人总得生活,但是你对生活全然没有了解,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宦楣本来不打算说话,终于忍不住,"你与邓宗平都看不起我,因我没有吃过苦,我倒情愿一直如此,并不希望在你们跟前升级。"

    聂上游心里不好过,"我怎么好同邓君相比。"

    宦楣的眼皮渐渐沉重,头抬不起来,酒意发作了,她的灵魂像是要飘进另外一个更美更好的世界里去,她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走吧,走吧。

    若不是聂上游推她,她已抵达彼邦。

    "眉豆,醒醒,眉豆,下车。"

    宦楣睁开眼睛,"到家了吗?"

    "你要在这里转车。"

    "为什么?"

    "看。"

    宦楣停睛一看,只见前面路口停着黑白两色的车子,车顶蓝灯刺眼地闪动。

    天色已露曙光,宦家父子早已走远。

    宦楣说:"我还有力气,我可以徒步上去。"

    "不要再与我联络,我会找你。"

    "别担心!我不敢出卖掌握我父兄消息的人。"

    宦楣推开车门,悄悄下车。

    家门口一大堆人在等她,邓宗平是其中之一。

    宦楣站到母亲身旁,宦太太尚未更衣,披着头发,穿着睡袍,一脸茫然。

    邓宗平闻到一阵酒气,痛心的问:"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宦楣微微笑,跌到沙发里,回答:"寻欢作乐。"

    "宦先生同宦晖失踪,你可知道?"

    宦楣张大嘴,"怪不得那么多制服人员来搜查,我父亲呢,我兄弟呢,他们在哪?"她提高声音叫嚷起来。

    邓宗平凝视她,她也瞪视他,她再也不用怕他,她最近所经历的,已使她麻木,忘却害怕。

    他们做完调查,拔队离开。

    宦太太似乎有点胡涂,拉着自由问:"宦晖父子到什么地方去了?"

    自由不知如何是好,宦楣过去硬着心肠回答:"跑了。"

    宦太太又问:"他们几时回来?"

    宦楣又说:"没有人知道。"

    宦太太问:"那怎么办?"

    宦楣说:"试着办,没有他们,照样也得生活。"

    宦太太似乎仍未听懂,她问女儿:"你呢,你会不会离开我?"

    宦楣正站在窗前,刚好看到藏在树丛内的一辆小车。

    "我!我不走,母亲,我会陪着你。"二十四小时受到监察,不是那么容易走得掉。

    她做了黑咖啡喝,大杯大杯的灌下去。

    邓宗平在厨房找到她。

    "你鞋上都是泥泞,去过什么地方?"

    宦楣笑。

    "你知道他们的下落是不是?"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盘问我。"

    "但是你去送过他们。"

    宦楣想起来,自车里看过去,只见到父亲缩小了的面孔是灰黑色的。

    邓宗平压低声线,"你知情不报,协助他们逃亡!"

    宦楣抬起头来,很遗憾的说:"宗平,你看,你并不想真的同我结婚。"

    "这与婚事完全无关,我们此刻讨论你做错的一件事情。"

    "我一直以为爱没有错与对。"很明显,他不是这样想,邓宗平永远是正气的化身,对他来说,每个人都有罪,直至清白。

    宦楣微笑,到这一刻,她才摆脱他的控制,她不再爱他。

    "宗平,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我不希冀得到你的同情,此刻宦家对你声誉有损,我们还是少来往的好。"

    "这是什么话。"邓宗平拉着她。

    "我很疲倦,想去躺一会儿,上次睡觉,可能已是十天前的事了。"

    "我稍后再与你联络。"

    宦楣苦笑,"不要叫醒我。不要唤我回来这个世界。"

    她倒在床上,昏然入睡。

    第8章

    思维并没有停止活动,她一直在床上转动,终于满头冷汗,跃起来惊呼。

    张开眼睛,看到许绮年坐在床头,她不禁握紧她的手。

    "眉豆,睡得这么辛苦,还是醒着的好。"

    "我看见宦晖,他衣衫滥楼,伸手向我乞讨。"

    "眉豆,镇定一点,我有事同你商量。"

    宦楣喝一口水,"什么时候了?"

    "你睡了四个小时。"

    "像有一百万年。"

    "眉豆,现在你是一家之主了。"

    "可不是,真可怕,像打仗一样,迫近身来。"

    许绮年欲语还休。

    宦楣说:"你有话直说好了,我不相信还有更坏的新闻。"她停一停,"许小姐,你至今不嫌弃我们,真是难得。"

    许绮年吐出一口气,"十多年前,初入钧隆,我不过是个略懂打字速记的中学生,没有宦先生提拔,哪有今天,况且,我们到哪里不过是打工,并无受牵连的资格,何必见风使舵?"

    "找到新岗位了吗?"

    "我想同你说,我会放两个月大假,之后,就到冉氏公司上班。"

    "冉氏,冉镇宾?"

    许绮年点点头。

    宦楣呆一会儿,"他来钧隆挖角?干得好。"

    许绮年黯然,"冉翁一直表示对我欣赏,从前还以为他开玩笑。"

    "你看,真金不怕红炉火。"

    "眉豆,还有一件事。"

    宦楣拉过一件毛衣套上身,穿了一半,发觉是宦晖的衣服,心中一阵酸痛。

    一方面许绮年鼓起勇气说:"这间大宅,已经抵押出去了。"

    宦楣自衣领中冒出头来,瞪大双眼,不可能还有这样的冲击,宦家已经溃不成军,身败名裂,难道尚有更黑暗的灾难在等着他们?

    "眉豆,楼宇已押给冉镇宾先生,下个月五号他就有权来收房子,他特地叫我通知你们,宽限到月底,你们一定要走,否则他被逼要采取法律行动。"

    宦楣每个字都听见了,内心却一片空白,统共不晓得做出适当的反应。

    "眉豆,原谅我这张乌鸦嘴,我也是听差办事。"

    听差办事。

    这句话好不熟悉。兵败如山倒,每个人都是逼不得已,众志成城,造成宦家灭亡。

    "这间屋子的风水不算好,眉豆,反正现在只剩你们母女两人,不需要这样大的地方,冉翁吩咐过我,嘱我帮你们另外找公寓搬。"

    宦楣已经不会说话,她感觉到呼吸困难。

    许绮年苦笑,"‘当我们能够说,这是最坏的时刻时,这还不算是最坏时刻。’李尔王第四幕第一场。眉豆,对不起。"

    "不,不,许小姐,这不关你事,但请你忠告我,我该如何向家母披露这个消息?"

    许绮年的目光充满怜悯,谁会想到她们母女会有这样的下场,忽然之间,她想起当年初见宦二小姐的情形来。彼时她刚升为宦兴波的私人秘书,过农历年,第一次有资格跟大伙到宦府团拜,看到一个清丽的,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粉红色凯丝咪衣裙出来打招呼,言语间全然不知民间疾苦。

    许绮年记得她慨叹的与同事申诉:"我在她那年纪,早已经是历尽沧桑一妇人了,你看她,恐怕一辈子可以在象牙塔内做其小公主,我就不服气人的命运,何以我们偏偏挨得乌龟似。"

    同事瞪她一眼,轻轻责备说:"咄,贫民窟中,不少人生下来还一头疮呢,小姐,你有没有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勿要勿心足了。"

    转眼间,物是人非,事过情迁,沧海桑田,许绮年自觉阅历再足,也受此事震动,语塞无言。

    只听得小公主犹自喃喃自语:"我怎么跟母亲说?"

    许绮年回过来,"我这里有个打算,愿与你从详计议。"

    宦楣如获救星,"请帮我忙。"

    "暂时什么都不要与宦太太说,找到房子,搬过去,只是暂避风头。"

    宦楣忙不迭点头。

    离下个月五号,只剩两个星期。

    宦楣自小与冉镇宾熟稔,由他教会她这名世侄女滑水潜水,没想到,今日逼迁的也是他。

    在商言商,冉某又不是从事慈善事业的人,无论谁把房子卖与他,都得依时交货。

    宦楣不恨谁。

    在许绮年协助下,她遣散了大宅里六名帮佣。

    走的司机前来辞行时双手颤抖。

    宦太太静静坐在一角观看一切情况,完全有种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是一场话剧的观众,人来人往,幕升幕落,与她毫不相干。

    宦楣只留下一名近身女工服侍母亲。

    才半天,宦楣发觉宦宅之所以一直富丽堂皇,闪闪生辉,原来全仗一班帮佣努力维修打扫,他们一走,店堂顿时黯淡无光,电话都没有人接听。

    宦楣要开车送女佣到市区买菜。

    门外有便衣盯着她的行踪,并不收敛身分,笑嘻嘻看着她,一边挤眉弄眼。

    宦楣忍无可忍,用两手做一个最粗鲁不文明的动作,向他致敬。

    便衣大吃一惊,倒退两步。

    宦楣上车而去,自然另有跟踪的车子。

    宦楣茫然,恁地好兴趣,还同这些人开玩笑,看样子她会活得下来。

    一时没想到生命力会这样强,她忍不住打一个冷颤。

    到达市场,佣人问她取钱办货。

    宦楣呆住,要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钱的真正意义,她结结巴巴说:"我身边没有钱。"

    老工人说:"我先垫一垫。"

    宦楣这一下非同小可,像是挨了好大一个巴掌,且全然不知谁发的招,谁做主动。

    回家半途,汽油用尽,连加油的零钱都要佣人代付。

    原来没有这位孔方先生,寸步难行。

    宦楣脚步浮浮,回到家中,玄关上悬的那盏一公尺直径的水晶灯像是要压下来似的,她连忙避到墙角喘气。

    "眉豆。"

    她抬头看,"小蓉,梁小蓉。"

    小蓉飞奔过来,与她相拥。

    小蓉轻轻说:"我没有用电话,他们说电话全装上窃听器。"

    "他们是谁?"

    "江湖上的人。"小蓉口气幽默。

    宦楣苦笑,"小蓉,你好吗?"

    "我还在生活。"

    "伯母好吗?"

    "我让她到温哥华去探访阿姨。"

    "你们的经济情形如何?"

    "叔叔非常照顾我们。"

    "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到了这种时候,你才知道谁有伟大的人格,不过眉豆,请记住我们没有资格要求他人为我们做伟人。"

    "我明白。"

    "听说邓宗平同你终于散开了。"

    "他前途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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