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是古达人的母亲。”
方才雪荷母亲那恶毒的咒骂她全都听见了，她也看到雪荷躲在棉被底下那瑟缩发抖的身影。没有任何一个女儿能忍受自己母亲那恶毒恐怖的咒骂吧……
想到自己将要说的话、将要做的事，古太太心中有满满的不安跟――愧疚。是的，她感到愧疚，甚至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耻！但她努力的说服自己，一个母亲为子女所做的自私行为是可以被原谅的。
尽管结果将会让另一个人的子女感到痛苦――
“有什么话快点说！”王太太怒视着古太太。
“我很抱歉！”
“不要跟我说什么抱歉！家那个混蛋诱拐了我女儿，还把她带去飙车撞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古太太压下胸口的怒气，眼神却不由得阴暗起来。这女人……怎么会生出雪荷那种好孩子？
“医药费我们当然会全权负责――”
“医药费！”王太太愤怒地尖叫，龇牙咧嘴地挥舞着双手。“儿子诱拐了我女儿，她本来很乖很听话，现在一辈子都让儿子给毁了，竟然有脸跟我说什么医药费！”
古太太冷冷地望着雪荷的母亲，她摆出高傲的姿态抗拒着雪荷母亲低俗的咒骂，冷冽地说道：“那想怎么样？”
“看你们想怎么样啊？是要花多少钱娶她？”
原来这只不过是一笔生意。
古太太冷笑。“我儿子不会娶的女儿。”
“！”王太太张牙舞爪地猛扑向她，却被王老先生硬生生拉住。
“说吧，要多少钱才能让雪荷离开我儿子？”
“我们不卖女儿的！”王老先生不由得愤怒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地嚷，挥舞着双手嚷，却都被王太太冷酷的声音给遮掩了。
“两百万。”
“两百万？”
王太太的眼神透露着贪婪。“给我两百万，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
古太太想了想，脸上不带半丝感情地点头。“好，就两百万。”
两天之后雪荷出院了。
这两天王太太都没有到医院看她，但她紧绷的神经却从来没有放松过，她日夜恐惧着母亲会突然冲进来对着她破口大骂！
那恐惧让她整个人变得憔悴苍白，她甚至没时间去思考自己跟古达人之间的事情，她唯一能想的就是快点离开这里，远远地躲到世界的角落里、远远地躲开来自母亲的残忍攻击！
出院时她的继父表情僵硬地面对她，她不想回家，但继父甚至没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回到家，没见到母亲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获得了缓刑？还是恐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会突然出现？
她发现两个弟弟在见到她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高兴的表情，相反的，他们哭红了眼，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继父则是坐在角落里一根接着一根不间断地抽着烟，他拿烟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回答她，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却又茫然得毫无头绪。“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呢？”
“她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雪荷惊慌地问着：“妈妈出了意外了吗？她去哪里了？”
王老先生紧紧闭着嘴唇，一语不发。
雪荷跳起来转身用力敲着两个弟弟的房门。“出来！妈妈去哪了？她发生什么事了？快出来！”
半晌之后她的大弟弟轰地用力将门打开，他红着眼睛、哑着嗓子大喊：“妈跟人跑了！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走了！”
“什么……”雪荷听不仅他的意思，只能楞楞地看着他。
“她跑掉了啦！”大弟弟说着，再度将房门砰一声甩上。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雪荷焦急地嚷着，不断拍着门。“王敏德！你快出来！”
“不要叫了。”王老先生苍老地叹了口气，沉重地开口：“妈妈她走了，前两天那个男朋友的妈妈来找我们，给了妈妈两百万，要我们答应以后不让跟她儿子见面……昨天支票兑现之后，妈妈就带着那些钱，跟咱们家存的几十万跑掉了。”
雪荷如遭雷击，楞在当场动弹不得。
她怔怔地望着继父那布满了皱纹的老脸，望着望着，两行泪水缓缓地从那双苍老的眼里流出来，在那历经沧桑的纹路里交错纵横。
望着望着，她终于明白了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望着望着，她终于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青春年少，在此刻已经划上了句点，完结了。
“她已经出院了。”
“出院？她可以回家了吗？她不是脑震荡吗？可以这么快出院？”
“我怎么会知道她去哪里？不要问这种不合逻辑的问题，她又不是我女儿。”古太太蹙起眉回答。
“我也要出院，我要去看她！”古达人顾不得身上的石膏，坚决而困难地移动自己的身体。
“不要胡闹！你真的想终生残废吗……”古太太怒道。
“我一定要去看她！我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先是告诉我她住在脑科病房，然后说医生不准人去探视，现在又说她已经出院了？是不是刻意阻挠我跟雪荷见面？！”
“古达人！我是你妈，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古达人忍耐地望着母亲。“妈，我知道飙车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也知道一声不响离家出走是我不对，跟雪荷私奔是我不好，但这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这辈子只喜欢雪荷一个，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不能阻拦我去找她！”
“你找不到她的，她已经离开了。”
古达人大惊失色。“离开……”
“没错，我给了她们家一笔钱，要他们离开这里。”古太太冷冷说道。
“妈！怎么可以这样？”
“我为什么不可以？难道要我看着你这样沉沦下去，毁了自己的一生？”
“天哪！在讲什么？我真不敢相信会这么做！太过份了！”
古太太怒极，完全不假思索地甩了儿子一巴掌。
古达人傻住了，长这么大，老妈还没出手打过他。
“你才真的是太过份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的公司有很大的危机？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为了培养你们，付出多少心血？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这样跟我说话！这样忤逆我！”
深呼吸深呼吸，努力的深呼吸。
古达人咬牙，努力叫自己冷静。“是，我知道爸爸的公司有很大危机，他欠了凯雯他们家银行很多钱，然后呢？”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自私只顾自己的感情？难道你不能为了你爸爸一生的心血而稍微做点牺牲吗？凯雯哪里不好？你为什么坚持要离家出走？为什么要坚持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为什么那么自私？”
“我自私？”古达人惨笑着望着母亲。“妈，如果今天有个男人愿意给好几亿去拯救爸爸的公司，条件只是要离开爸爸，愿意吗？”
古太太顿时傻住。
“对，也不愿意，因为跟爸爸感情很好，你们相爱了几十年，怎么可能为了那些钱而离开爸爸？那我呢？我就应该为了爸爸的公司而付出我终生幸福做为代价……妈，是自私还是我自私……”
“你……”
“说得好！”
“爸！”
病房外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了病房。“真不愧是我儿子，说得好啊！”
“你……你们父子俩……”古太太又气又怒，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唉，老婆，怎么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古先生回头安慰地对妻子笑了笑。“儿子说的没有错，他没必要为了一间破公司而付出自己终生的幸福啊！”
“爸……”古达人忍不住哽咽。
“傻孩子，你说得很对，说得很好！事业没了，咱们可以东山再起，但是幸福没了，要去哪里找？”古先生微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老爸支持你！”
古达人难受地拥住了父亲，忍耐许久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古太太见他们父子相拥在一起，终于忍不住叹口气摇头：“算了算了……随便你们吧……”
“意思是说我可以去找雪荷了？”
古太太挥挥手。“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这老妈子管不了了……”
“妈！雪荷到底去了哪里？”
古太太回头，叹息地望着儿子。“我真的不知道，好不好？算是老妈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第八章
达人日记第八篇――离散
我哭了，不断不断的。
回到属于我跟雪荷的家，看到她亲手布置的家具摆设，那绿色小碎花桌布、同样花纹色系的窗帘，我的泪水就无法平息的不断往下掉。
雪荷的家人都搬走了，我问过附近的邻居，听说他们是连夜搬走的，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为什么要走？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半句话也没留下就这么走了？为什么为什么？
一定是妈妈跟他们说了什么对吧？不然他们不会搬走的！可是妈妈什么也不肯承认，她说她只是去探望了雪荷，答应他们家会付清所有的医药费。她说雪荷的妈妈很生气，而她是个不好应付的女人。
我不相信妈妈所说的话，可是我没有证据，就算我有证据又能怎么样呢？
雪荷离开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我像疯子一样到处去找，每天到夜间部等她上课、等夜间部的学生下课，然后一个一个仔细的问：你们见到王雪荷吗？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吗？
校方说雪荷没去办理退学或者休学，出了车祸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她――
雪荷消失了，人间蒸发，无影无踪。
一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跟雪荷的爱情建立在多么脆弱的基础上！
我不认识她的家人、我不清楚他们家的背景，我甚至连雪荷父亲的名字也不知道……
我又回到医院，因为我坚持要提前拆掉石膏的下场，是让我的腿肿得像大象腿一样严重发炎，但身体上的伤痛怎么比得上心里的痛苦？
我求阿德跟阿花去帮我找雪荷，他们每天都到医院看我，每天也都对着我沉默不语，我什么自尊什么颜面都没有了，就当着他们的面不断不断的哭……
我可以不要自尊不要颜面！我什么都不要！但是请把雪荷还给我！
我好难过……我好难过好难过！
失去雪荷，我好象连生命力也一起失去了，不管其它人对我说什么、怎么安慰我都没有用！我只希望他们快点走开，快去帮我寻找雪荷，除了雪荷，没人能让我的伤势复原！
可是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一天一天过去，我愈来愈绝望，我开始真的害怕会永远的失去雪荷，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悔之莫及”……
现在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每天我睁开眼睛，望着四周空荡荡的景物，我的心也空了，出现一个好人好人的破洞，只要每次往那空洞里面望，就会看到无止无尽、没有尽头的悲伤。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我跟雪荷的感情将会真正成为“过去”，时间就是这样不断的走，就连我想把此时此刻的伤痛记忆下来也没有用。
但是那无止无尽的空洞却永远都无法弥补了。
每次想到自己心里永远永远都会有这么大一个破洞，我总是忍不住要再度流泪，从空洞的心里流出泪水，穿过我空洞的双眼。
我，变成一个空心人了。
五年后――
又走完一场秀，她们疲累地回到公寓里，两个人全都累摊在沙发上。
“真是辛苦……”于亚雅嘘出一口长气道：“台上看起来光鲜亮丽，私底下却累得要人命啊！”
“快去卸妆睡觉吧，明天一大早不是还有展览会场要赶？”
“是啊……可是我这几天真的累毙了……帮我去吧……”
“不要。”
于亚雅翻个身赖在她身上。“不要这么小器嘛！帮个忙嘛！只要一天就好了，车展七天耶！忍心看我再赶七天的场喔？”
“忍心啊，那么缺钱，多跑几场就可以多赚点钱。”她笑咪咪地回道。
“哼！少来了，就是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鬼？没有啊。”
“既然没有，为什么不肯跟我去？以前要是有场子可以跑，还不跑第一？就是不接车展，还说心里没有鬼！”
“我没有。”
“有！”
“我没有没有。”
“有有！就是有！”
她叹口气。
于亚雅斜睨着她。“都过了那么久了，还是对他念念不忘，真搞不懂既然两个人那么相爱，为什么当初还要离开他？”
“我不想谈这件事。”她闷闷地甩甩头。“我先去洗澡了。”
“喂――”
“明天我想去看我两个弟弟，他们两个在南部念书不知道适不适应――”
“拜托，都去了四年啦，就算以前不适应现在也适应了！喂！不要躲躲藏藏的不肯回答我问题啊，是不是心里还有鬼，所以不肯去车展，也不肯接受别人的追求？啊啊！打算当一辈子模特儿吗？”
“亚雅小姐，真的很像老母鸡。”
“我像母鸡……见过这么年轻貌美、艳丽动人的母鸡吗？”于亚雅笑骂着将怀里的抱枕扔向她。“别不识好人心了！”
她回头朝她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躲进了浴室，躲开了于亚雅毫不留情的逼问。
面对着镜子，她缓缓替自己卸妆，卸去一脸五彩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