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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阴活冲关!(八千四百字)

作者:沙拉古斯
更新时间:2026-05-15 21:08:15
    张来福先唱了一段:「描青烟雨锁画楼,绝代佳人隐芳洲。生来柔骨添娇弱,眉含清韵目含秋。」

    高简书称赞一声:「唱得真好!」

    嘣噔噔噔嘣嘣砰!

    张来福又弹了一段。

    崔颂川低着头,小声说道:「弹得难听。」

    这可不能怪崔颂川不会说话,张来福这段弹得确实难听。

    他弹的不是琵琶,他弹的是雨伞。

    崔颂川虽然心智受损,但常识还在,他见过弹三弦的、弹琵琶的、弹西洋琴的,哪怕张来福在这弹棉花,他都能看明白。

    可弹雨伞这件事,他实在看不明白。

    雨伞怎麽看都不像是个乐器,听起来也没有乐器该有的声音。

    张来福真就把雨伞当成了乐器,弹得非常认真。

    他勾伞线,把伞线当成了三弦。

    他还勾伞骨,把伞骨当成了琵琶。

    他拍伞面,把伞面当成了单皮鼓。

    他还经常敲敲伞头,把伞头当成了碰铃,敲得特别带劲。

    一开始这声音真没法听,伞就是伞,它不是乐器,出来那麽多动静,没有一个讨耳朵喜欢。

    油纸伞在张来福手里轻轻摇晃,她喜欢张来福在她身上拍打,打得越多她越高兴。

    可这声音,她自己听着也不悦耳。

    「相好的,不要急,咱们慢慢改,多改几次就好听了。」

    第一步,先改脊梁骨,就是改伞柄,要把脊梁骨改硬!

    「心性温良天生善,怜花惜柳意悠悠,路逢困顿常施助,不贪富贵不逐流。身姿袅袅风前柳,弱质纤纤不胜柔————」张来福一边唱曲,一边拾掇伞骨。

    高简书觉得这两句唱得不错,也在旁边跟了两句:「一步一颦捂胸口,一口鲜血喷一头。」

    咔吧!

    新换上的伞柄断了。

    张来福一脸愤恨地看着高简书:「唱什麽不好,非得唱这两句?」

    高简书低着头,小声说道:「这不就是季清秋吗?」

    崔颂川在旁边摇了摇头:「不怪他,你自己听听你唱的那词,骨头还是太软了。」

    骨头软吗?

    张来福重新做了一根伞柄,一边做一边唱道:「烟横星阙峙层楼,傲骨红妆立野丘,天生铮骨疏柔态,眉藏锋锐目藏秋!」

    唱完这一段,一根伞柄已经拾掇出来了。

    崔颂川称赞了一句:「立得住!」

    他就说了这三个字,也不知道是说伞柄立得住,还是说张来福之前的唱词立得住。

    张来福没有多想,把伞柄换上,用竹蔑子把伞卡住,把伞线绷紧。

    这一绷,伞线音调变高,声音又脆又亮,听起来稍微有那麽点琴弦的味道了。

    张来福拨弄着伞线,边弹边唱:「心性疏狂怀赤善,匡扶正道意悠悠————」

    咯嘣!

    伞骨断了两根。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这刚有点模样,骨头就断了?」

    崔颂川不懂修伞的功夫,但他觉得张来福这些唱词还差不少意思:「你唱这几句,只是说季清秋这个人硬气了,到底怎麽硬气了?你也没说明白。

    修骨头又不是只修一根骨头,你只把大梁骨修硬了,一根大梁骨又不算个人,那只能算根棍子,咱先不说有血有肉,你得把别的骨头全修齐整了,才有个人样吧?」

    张来福看向了崔颂川:「你说得没错,骨头还得修,一根一根的修。」

    崔颂川低下了头:「我也就是瞎说,到底怎麽修,我也想不明白,说到底还是你厉害。」

    张来福看了看崔颂川和高简书,他发现这两个人听曲的时候,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爱听曲,就再给他们唱两句。

    「路逢危难拔刀助,鄙弃荣华不逐流,身姿飒飒临风柏,铁骨铮铮自秉柔。」

    张来福觉得这样的女子,才有倾城倾国的气度。

    他一边唱曲儿,一边拾掇雨伞,唱过几句,伞骨又断了。

    寻常的竹子伞骨太脆,要想把伞线绷到像琴弦那麽紧,伞骨根本扛不住。

    乾脆把竹骨换成铁骨?

    铁骨也未必好用。

    铁骨如果太细,一样容易弯折,铁骨太粗了,伞又太笨重,打不开,合不上,还拿不动。

    要是有铁筋竹子就好了,可铁筋竹子离了篾刀林根本活不成。

    张来福问道:「描青镇有特别硬的竹子吗?」

    崔颂川和高简书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摇头。

    不是说没有特别硬的竹子,而是因为他们对竹子不是太了解。

    这种事情得问蔑匠,张来福去了後巷,找了好长时间,终於找到一位在当地出名的篾匠。

    这位蔑匠姓赵,是个当家师傅,他给张来福推荐了一种当地特有的竹子。

    「这是蛮刚竹,比红木硬,比紫檀刚,还有桐木的音色,曾经有过乐师拿蛮刚竹做乐器,我还帮他打过下手。」

    张来福挺满意:「我就要这竹子了!」

    赵蔑匠是个实在人,生意要做,可有些话也得跟张来福说清楚:「竹料就是竹料,很多地方和木料还是没法比。

    蛮刚竹虽然又硬又刚,但用时间久了,干缩湿胀,发霉生虫,这些毛病一样都跑不了。

    另外竹料顺丝顺路,翻毛起刺,崩边劈裂,这些都是竹子的天性,再好的竹子也都一样。」

    张来福做纸灯匠的时候,天天摆弄灯笼骨,做修伞匠的时候,天天摆弄伞骨,竹子的性情他自然清楚,竹料的这些毛病,他心里也有数。

    「没关系,我拿着它做乐器是为了图个乐子,坏了我就修一修,修不了我就换新的,肯定不到你这找後帐!」

    赵蔑匠一听,称赞道:「这位客爷,你是个爽快人,要是就奔着耍的心思,那这蛮刚竹子就算用对地方了,但这竹子的价钱可不便宜,看你想要多少。」

    蛮刚竹子确实不便宜,一根中等粗细的竹料要五块大洋。

    张来福没还价,买了十根竹料,送到了画坊。

    他在高简书的房子旁边租了个房子,白天就在房子里劈竹子、做伞骨、修伞、唱小曲儿。

    第一天,伞线绷紧之後,伞骨没断,任凭张来福怎麽弹,蛮刚竹子做的伞骨都非常稳定。

    到了第二天,张来福换了伞线,把原来的纱线换成了蚕丝。

    这次再一弹,伞线发出了高低不同的声音。

    声音之所以出了变化,是因为张来福用了粗细不同的伞线,雨伞撑开,伞线绷紧,张来福在伞线上一拨,真像弹琴一般,能弹出完整的曲子。

    崔颂川看得两眼发直,他不知道是自己傻了,还是张来福疯了,雨伞为什麽能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怎麽了?」张来福冲着崔颂川阴森一笑,「好玩的还在後边,纸铺在什麽地方?」

    崔颂川和高简书天天练字练画,对纸铺肯定熟悉。

    「最大的纸铺在前街,离着街口不远————」

    两人给张来福指了路,张来福叮嘱他们俩:「你们在这给我看家,不准回自己的家!」

    高简书想了想:「那我们的家谁给看着?」

    张来福一摆手:「你们家不用看着,你们家的东西可以丢,我家里的东西千万不能丢了。」

    崔颂川不服气:「你刚搬过来,有什麽值钱的东西麽?」

    「有!」张来福带着两人去了里屋,里屋桌上摆着一个陶土做的夜壶!

    夜壶周围用炉灰画了个圆圈,圆圈外边摆着一罐清水,一罐白酒,一罐茶水,一罐白粥。

    张来福叮嘱这两人:「你们把这夜壶看住了,千万不要出半点闪失。」

    说完,张来福走了。

    崔颂川和高简书坐在桌子旁边,一起盯着夜壶。

    高简书问道:「他为什麽把夜壶摆成这样?」

    崔颂川淡然一笑:「这还用问麽?他傻呗!」

    高简书想了想:「你真觉得他傻吗?」

    崔颂川觉得这事儿都不需要问:「他都弹雨伞了,你还觉得他不傻?」

    高简书觉得崔颂川说得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情没道理:「他都傻了,那咱们还帮他看夜壶,咱们是不是也傻?」

    崔颂川思索片刻,微微摇头:「我是疯子,你别问我。」

    张来福从前街把纸买了回来,开始修理伞面,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他把伞面修好了。

    油纸伞的伞面被糊了好几层,赤橙黄蓝,颜色相间,倒还挺好看的。

    高简书很好奇:「改成这样有什麽用?」

    张来福拍了拍伞面,伞面被他分了八个扇区,每个扇区上面贴着不一样的油纸,拍出来声音有高有低,有闷有脆。

    砰砰砰砰!砰砰砰!

    张来福在伞面上敲了两圈,高简书的身子跟着鼓点轻轻抖动。

    「想跳你就跳一曲!」张来福一边敲着雨伞,一边招呼高简书过来跳舞。

    高简书真想过去跳,可看崔颂川坐着没动,他又有点害臊。

    油纸伞在张来福手里转了好几圈,她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

    金丝从袖子里探出头,盯着油纸伞看了好一会。

    她不明白油纸伞这两天为什麽这麽得宠。

    难道说油纸伞要当上大房了?

    张来福每次拨动伞线,油纸伞浑身都跟着哆嗦,纸灯笼看着生气,可也没辙,她知道自己家男人在做正经事儿。

    伞骨换了,伞面也改了,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做完了?

    还没。

    张来福还要修理伞柄。

    他在伞柄下边做了吹口,又在伞柄上做了按孔。

    改了整整一天,张来福拿着伞把,对着握手下边吹了几次,居然真的吹响了。

    伞柄上吹出来的声音像笙也像箫,声音非常好听。

    高简书看着雨伞,又看了看张来福:「这东西,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吧?」

    「是,就我能想得出来!」张来福很是得意。

    崔颂川问道:「这个夜壶还用一直看着吗?」

    张来福走到夜壶旁边一看,夜壶的位置已经偏离了圆心,离着夜壶最近的,是那罐茶水。

    没错,这就是土!

    和之前的不容易不一样,这只夜壶喜欢的不是酒,是茶!

    张来福担心土不够用,又多煮了一锅茶水,等把茶水准备好,他跑到屋子外边,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水车子唤了出来,从车子里拿出了一枚手艺精。

    这枚手艺精是个翻砂匠用的熔炉,但这不是荣老四的手艺精,这是张来福在打花湖寨的时候,从一名水匪身上摘下来的。

    荣老四的手艺精已经被水车子喂给不好找了,张来福跑到屋子外边找手艺精,就是怕水车子搞事情。

    拿着这一枚手艺精,张来福回了屋子,把它放到了夜壶里。

    碗有了,土有了,种子也有了,夜壶瞬间冒烟,吓得崔颂川躲出老远。

    张来福把崔颂川拽了回来:「不要躲,你的好日子就在这壶里,我在家的时候我看着,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千万得把这壶给看住了。」

    崔颂川看着夜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张来福撑开了油纸伞,勾着伞线,一拨一转,弹了一曲《汉宫秋月》。

    弹完之後,他问崔颂川:「好听吗?」

    崔颂川仔细回味了一下:「这伞的声音挺好听,你弹得,一般。」

    「确实一般。」张来福又去了前街,买了一堆曲谱和教材,开始练习琴和箫。

    他练得非常下功夫,整整五天没有离开过房间,新买的曲谱都让他翻烂了,一边练琴,一边修伞,音调修得越来越准。

    画坊里有不少人听到了琴声,都来到了张来福门前,他们都想听张来福弹曲。

    这些画匠有的干活干累了,有的没有接到活,有的被收了太多字纸,脑子不灵光了,根本干不了活。

    但他们都想听曲。

    隔着房门,他们也听不出这曲子到底好不好。

    但只要有曲子听,感觉就能松口气,他们好久没松过气了。

    张来福来到屋子外边,看着围在门前的一群画匠。

    他没急着唱曲,他先把雨伞拎起来,抓着伞柄,吹了一曲《关山月》。

    《关山月》的曲调沉而不悲,苍劲开阔,很有气势,他想靠这首曲子把接下来的书文给引出来。

    高简书也在旁边听着:「他这个箫,吹得真好。」

    崔颂川摇了摇头:「吹得挺一般的。」

    这可不是他挑刺,张来福吹得确实一般。

    他有评弹的底子,弹弦的技艺可以学,而且学得很快。

    可吹箫的手艺不一样,光是练气就得下苦功夫,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出手的。

    张来福吹了一曲《关山月》,全仗着他手艺人的体魄,气息稳,手指快,勉勉强强把曲子对付下来了。

    就是吹成这样,这群画匠也爱听,还有不少人给喊好。

    张来福把纸伞放倒,开始弹弦,边弹边唱:「列位看官稳坐听,纸伞弦上叙侠情,红妆自有淩云志,不叫须眉独扬名!」

    唱过之後,张来福开说:「今日弹唱一段江湖传奇,话说大江南北,江湖之中,出了一位巾帼侠女,姓季,名唤清秋。

    此女生来傲骨,不喜脂粉,不爱针线,自幼拜师习武,练就一身绝世剑法,更兼一副侠义心肠,行走四方,专管不平之事!」

    说过之後,张来福再接着唱:「云笼江岳掩层洲,侠影红颜立荒丘,抛却闺阁脂粉态,眼含星斗气含秋。」

    「这段改得好!」崔颂川用力给张来福叫好,「这段比之前改得还要好!」

    这是心里话,这段唱词让崔颂川觉得这根骨头够硬!

    唱完这一段,骨头立住,张来福说唱了一段季清秋怒惩恶霸的评弹小书。

    这才是正经评弹,平时张来福只唱不说,唱的那些只能算是小曲儿。

    今天他把自己改良过的《倾国娇娘》拿出来说上一段,他想看一看季清秋的骨头现在够不够硬,更想看一看修伞的手艺到底有没有变化。

    他评弹的精髓融在修伞的手艺里,就想看看修伞这根藤蔓,能不能顺着架子爬上去!

    评弹手艺学了这麽久,当着这麽多人的面唱书,尤其还是唱自己改完的书,张来福有点怯场。

    为了让观众们都能听懂,张来福没有用吴侬软语,念白的时候,很多气口都没找对。

    一个气口错了,脸上见汗,两个气口错了,舌头打结,三个气口错了,整个身子都绷起来了。

    张来福自己也没想明白,大阵仗经历过不少,来这唱个书怎麽还怂了?

    前边介绍季清秋的时候,念白还算流畅,等反面人物恶霸登场的时候,张来福越说越乱。

    听曲和听书是两回事儿。

    听曲的时候,人是宽容的,你弹错一点,唱错一点,观众都能容忍,因为观众知道,弹和唱都不容易。

    听书的时候,人可就没这麽宽容了,说话可不是什麽难事儿,你要是说错了,观众可未必能忍你。

    围观的画匠当中,传来了不少议论声,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声闲聊。

    这是观众对唱书人不满,故意表现出来的轻视。

    一看这场面,张来福更慌张了,这书马上要说不下去了。

    呼!

    油纸伞在众人面前猛然一晃,十冬腊月,一股寒风呼啸而至,冻得众人直哆嗦。

    一群画匠被这股寒风给呛住了,咳嗽两声,都不再说话。

    张来福在伞线上轻轻一拨,叮铃铃作响,心思稍微稳住了一些。

    恶霸还没介绍完,张来福如果接着念白,只怕口齿还是不够利索。

    在伞线上弹了一段,张来福决定不念白了,直接开唱!

    恶霸这边没有唱段,张来福乾脆把恶霸这段省略过去,直接把下一段书引了出来,让季清秋和恶霸开打。

    「季清秋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恶霸仗着人多势众,光天化日,欺压老弱。」

    欺压老弱这句,张来福说的没什麽底气。

    他调整气口,接着说道:「这恶霸抢夺百姓财物,宛如豺狼当道,路人敢怒不敢言!

    季清秋看在眼里,怒火中烧,当即按剑上前,一声冷喝,响彻当场!」

    他一拨琴弦,进了唱段:「忽闻道上豺狼吼,恶霸横行欺老幼。侠女扬眉拔剑起,三尺青锋斩寇雠。

    不教恶徒欺良善,敢凭孤胆解民忧,扶危济困心无悔,除恶安良志不休。」

    唱完这一段,张来福气口调准了,嗓子打开了,舌头也不打结了。

    唱完这一段,张来福接着念白:「只听剑光乍响,季清秋身形一展,剑法淩厉却不失分寸,恶霸人多势众,起初打得季清秋节节败退,周旋数十合,季清秋攻其不备,屡屡得手,渐渐占据了上风。」

    什麽叫攻其不备?这个光用说,可说不清!

    说不清没关系,破伞八绝就是攻其不备!

    张来福挥起纸伞,边说边打,浮光掠目,骨刃轮锋,华盖乾坤,一跃惊鸿。

    他一招一招地用,寒风一阵一阵地刮,书文一段一段往前走,画匠们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一直停不下来。

    「好!」崔颂川嗓子都喊哑了,还一个劲喊好。

    其余的画匠,有钱的给张来福扔几个大子,没钱的给张来福扔几文铜钱。

    有一位画匠连铜钱都拿不出来,他回到家里,把自己新画的一个瓷瓶拿了出来,朝着张来福扔了过去。

    刚扔完,他就後悔了。

    瓷瓶不值钱,可这瓶子要是砸到人身上,就要了命了。

    画匠想喊一声「小心」,却也来不及了。

    张来福倒不在乎这个,一个画匠扔出来的瓷瓶,哪能砸得到他。

    他正想躲闪,手中油纸伞一跃而起,翻过伞面,接住了瓷瓶。

    瓷瓶在伞面里边转了三圈,伞柄顺势一扭,把瓷瓶扶正,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

    画匠们看到这一幕,连喊带拍手,手拍疼了、拍木了、拍得没知觉了,还是停不下来。

    张来福冲着众人抱拳施礼,纸伞在身边打转,伞线叮叮作响,好像是在奏曲,音符又有些零散,不太成曲。

    不成曲没关系,张来福已经相当满意了。

    刚才接瓷瓶那一下,真超出了张来福的预料。

    张来福遇到危险,油纸伞肯定出来保护,相好的一直特别疼张来福。

    要说能打,油纸伞从来都不含糊,可今天这些精细活,油纸伞以前可没做过。

    换作以往,瓷瓶飞过来,油纸伞想都不用想,直接上去把瓷瓶打碎,这活就算做完了0

    今天瓷瓶非但没碎,还被稳稳摆在地上,从头到尾,张来福没动一下,他都没有操控油纸伞的灵性。

    这事儿从头到尾全是油纸伞自己做的。

    张来福现在非常确定一点,自己修伞的手艺长进了,长进了一大截!

    今天的书唱完了,张来福回了屋子,画匠们围在门前,还不肯离去。

    高简书上前把众人都劝走了:「都回去歇着吧,唱书的也得歇着,不能一直给你们唱」」

    崔颂川喊了一声:「歇什麽歇呀,年轻轻的,出来接着唱啊,我这有赏钱!」

    高简书踹了崔颂川一脚:「别添乱,把他们都送走吧。」

    等把画匠都撑走了,高简书小声说了一句:「来福晚上还没吃东西呢,唱书唱得这麽累,咱给他弄点好吃的吧。」

    崔颂川拿出了个纸包:「我都弄好了,这是酱肉,咱们屋里还有烧酒。」

    高简书一惊:「你小子会花钱了?」

    崔颂川也有点後怕:「其实我不太敢花,这两天听他唱书弹曲,总觉得自己好像能记起一点事情,好歹会数钱了。

    这是我找熟人买的肉,咱们这两天一直在他那买,他应该不会骗我。」

    高简书为崔颂川高兴:「那,你,你既然买了,就赶紧给来福送去吧。」

    崔颂川指了指张来福的窗子,高简书往窗户里一看,张来福正在埋头写作。

    「我一会再给他送过去,」崔颂川把纸包收到了怀里,「他正用功呢,三更灯火五更忙,这个时候不能打搅他。」

    两个人背靠着墙,坐在门外静悄悄的等着。

    雪很大,天很冷。

    他们想回家等着,可又担心张来福饿着,就一直坐在了墙根下边。

    张来福在屋里,他不知道那两人在屋外等他,他拿着自来水笔越写越快。

    他这次没打草稿,直接往书上写,把他刚才唱过的书文,全都写在了倾国娇娘的书里。

    接连写了二十几页,张来福手都写麻了。

    自来水笔没水了,张来福停了下来,翻看着自己记述下来的内容。

    「骨头!」张来福用力点了点头,对自己写下的东西非常满意,「季清秋的骨头被我改过来了,骨头硬了,人也有点模样了。」

    那到底是什麽模样呢?

    张来福拉上了窗帘,把木盒变成了水车子,从水车子里拿出那瓶松脂,用指甲盖蘸上了一点,抹在了季清秋的画像上。

    呼!

    油纸伞在张来福身边一转,带出来一股寒风,寒风吹着书页一动,季清秋从书里走了出来。

    张来福一看季清秋这模样,第一眼没太看明白。

    她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旗袍,衣服上没有花纹。

    应该是没有花纹吧?她身上那一圈一圈的,肯定不是花纹。

    张来福视线有些模糊,可能是屋子里的光线太暗了。

    他点亮了灯笼,仔细看了一下,季清秋上身应该是穿了一件锁子甲。

    她腰间紮了一条皮带,皮带上边挂着一柄长剑。

    季清秋左手戴着铁护腕,按在长剑的剑柄上,右手戴着一只手镯,依旧像往日一样紧紧捂着胸口。

    「你,你怎麽能?」季清秋面带幽怨看着张来福,说话的时候,青绿色的血管,从惨白的皮肤下,一条一条隆起。

    「你先冷静!」张来福让季清秋不要激动,他怕季清秋突然晕倒。

    他知道和全书的内容相比,自己修改过的内容还远远不够,可没想到季清秋还是原来的性情。

    这是原来的性情吗?

    季清秋猛然抓住了张来福的手腕:「你怎麽能在这里舞文弄墨?你怎麽还能有这份闲情逸致?赶紧随我行侠仗义去!」

    性情变了?

    她抓着张来福的手,脸上稍微带着些羞涩。

    至少右脸是羞涩的,因为右脸红了。

    但她已经决定走上女侠这条道路,从眼神来看,她十分坚定,至少她的左眼很坚定。

    季清秋用力一拽,把张来福拽了个趔趄:「还等什麽?快跟我走!」

    张来福一惊,季清秋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大力气?

    她用力再一拽,张来福没有站稳,险些摔倒。

    季清秋左眼带着鄙夷,右脸带着怜惜,左手拽着张来福,右手扶着张来福,声音忽高忽低,忽缓忽急,冲着张来福说道:「堂堂七尺儿郎,怎能手无缚鸡之力?哥哥,你到底怎麽了?」

    「你先等一下!」张来福拿起倾国娇娘,打开封皮,往季清秋身上一扣,把季清秋扣回到了书里。

    季清秋这个状态实在太奇怪了,修改的部分和没修改的部分出现了严重冲突,张来福决定多修改一些内容,再把季清秋给放出来。

    他把倾国娇娘放在书桌上,没有放稳,书掉到了地上。

    他低头去捡书,脚没站稳,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奇怪了。

    状态奇怪的可不只是季清秋。

    张来福的状况好像也不对。

    是不是在房间里待太久了?

    捡了几次,他好不容易把书从地上捡了起来,等把书放回木盒子,他想出门透透气。

    刚走一步,张来福突然摔在了地上。

    张来福被季清秋拽了两个趔趄,貌似不是因为季清秋劲大,而是因为张来福脚软。

    脚怎麽会软了?

    这是出什麽事了?

    张来福用手支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上突然没了力气。

    他仰面躺在地上,艰难喘息。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低矮斑驳的棚顶好像正在往他的脸上压,周围所有的物件都被压得又扁又平,牢牢镶嵌在了地面里。

    张来福闭上了眼睛,再努力睁开。

    他睁了好几次,他确定眼皮动了,可眼睛却和没睁开一样,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福郎,你怎麽了?」

    他听到了油纸伞的声音。

    他能感知到油纸伞在身上的那股冷风。

    油纸伞正在朝着他靠近,应该是想把他扶起来。

    「别过来!」灯笼说话了,「你个贱蹄子满身戾气,你离他远点!」

    常珊拉长了衣袖、拉长了衣领,张来福能感觉到,常珊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别让纸伞过来!快点把她拦住!她身上的戾气把阿福害了。

    戾气?哪来的戾气?

    阴绝活?

    对,阴绝活骨断筋折,就是靠戾气养出来的。

    常珊和灯笼一直在喊,可没人能听得懂她们在喊什麽。

    奇怪了,为什麽我能听得懂?

    我没上发条,闹钟也没给两点。

    张来福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听到了金丝的声音。

    「到底该怎麽办呀?咱家男人还有救没?谁给我出个主意?谁能想出来主意,谁就当大房!」

    铁盘子喊道:「我出去喊人吧!这些画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帮我想想办法,你们别打了!」

    油灯着急了:「我乾脆把这房子烧了吧,房子起火了肯定有人来救,可要是把阿福烧坏了怎麽办?」

    张来福听到了油纸伞和纸灯笼的厮打声。

    油纸伞喊道:「村妇,你给我躲远点,你别拦着我,我要救福郎!」

    纸灯笼喊道:「咱家爷们被你给害了,你还敢过来?你,你,你这贱人怎麽劲变得这麽大?」

    「醒醒,你快点醒醒,」粉盒子往张来福脸上不停扑粉,「你们都别闹了,他快不行了!」

    叮铃铃铃!

    闹钟的闹铃忽然响了起来。

    坐在墙根底下的崔颂川看了看高简书:「这里面什麽动静?」

    高简书也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是什麽东西响了,咱们进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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