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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仁至义尽

作者:孤独的白鹤
更新时间:2026-03-10 21:47:15
    费忌被那目光扫过,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块冰贴在上面,凉得他直打哆嗦。

    他想躲开那目光,可他不敢动。

    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

    然后谢千开口了。

    “诸位。”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柱子上,撞在梁架上,撞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群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费忌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靳黜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嬴奂终于咳了出来,可他连咳嗽都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千继续说道:

    “还请日后严加管教家内,莫让小辈犯律,步了老朽后尘。”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人听不明白。

    那语气平淡得很,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平淡得像是在问同僚吃了没有,平淡得——

    平淡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费忌愣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谢千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

    就这?

    就……就这几句话?

    没有弹劾?

    没有揭发?

    没有那些陈年旧账?

    只是……只是让他们管教家内?

    他不相信。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向身边的同僚,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还没回过神来。

    谢千还在说。

    “若再犯,当严惩。”

    说完,他转过身去,重新面朝君座,垂手而立。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的,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寻常的寒暄,不过是老生常谈,不过是——

    不过是就这样了?

    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刚才更深,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刚才的死寂是等待的死寂,是悬而未决的死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现在的死寂——是暴风雨没有来。

    是等了半天,等来了一片晴空万里。

    可这晴空万里,比暴风雨更让人心慌。

    费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盯着谢千的背影,试图从那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中看出些什么。

    那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寻常的寒暄,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

    多少人有些恍惚。

    今天不应该是要算账吗?昨夜他们可是个个彻夜难眠,最后得出主意,当断则断!

    那几个顽劣,死了也就死了。

    虽然自己喜欢,但跟自己的前程相比,算个屁!

    可现在呢?

    谢千站在这里,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就那样放过了所有人?

    费忌不信。

    入了朝堂,哪个人手里没握着几桩别人的把柄?

    哪个人不想着有朝一日把这些把柄抖落出来,换点什么?

    谢千握着一把把柄,却什么都不做——这不合常理。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除非——

    除非他在等什么。

    除非他要的不是现在。

    费忌想到这里,脊梁骨又是一阵发凉。

    他看向谢千的背影,那白色在玄色的人群中格外刺眼。

    他在想什么?

    他在盘算什么?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左司马靳黜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今日要大难临头,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请罪——跪下来,摘了冕,披个发,磕头认罪,求君上网开一面。

    甚至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把那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可谢千……什么都没说?

    那些陈年旧账,他肯定都知道。

    随便翻出一桩来,就够靳黜喝一壶的。

    可他……

    没说?

    靳黜抬起头,看向谢千的背影,那背影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他想从那里看出些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右司马嬴奂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又看向身边的同僚,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嬴奂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响亮了些。

    他想用咳嗽声来掩饰自己的震惊,可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潭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可没有人回应他。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白色的背影上,落在那满头白发上。

    就连君座上的宁先君,也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冠冕后面的那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昨日之事,他以为谢千定会借机整顿吏治,将那些不法之事一一揭露。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谢千真的弹劾群臣,他该如何处置。

    法不责众,又不能姑息养奸,这个度最难把握。

    他想了整整一夜,想了好几种方案。

    若是谢千弹劾靳黜,他该如何;

    若是弹劾嬴奂,他该如何;

    若是弹劾费忌,他该如何;

    若是把所有人都弹劾一遍——

    他想了那么多,想了那么久,可谢千——

    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群臣管教家内。

    只是说“若再犯,当严惩”。

    只是——就这样了?

    宁先君看着谢千,看着那白衣,那白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谢千: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可这话问不出口。

    他想说谢千你受委屈了,可这话更说不出口。

    “谢公。”

    宁先君这一声,算是在隐晦的询问,可还有奏?

    谢千微微躬身。

    “臣无他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无他事。

    没有弹劾。

    没有揭发。

    没有清算。

    就这样?

    费忌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谢千的背影,那背影还是那样安静,那样不动如山。那眼神依旧

    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看寻常的风景。

    可那目光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费忌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那里的那个白衣老者,让他心里发毛。

    那种感觉比谢千当场弹劾他更可怕。

    当场弹劾,好歹知道刀往哪儿砍,好歹知道该怎么应对。

    可谢千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把刀就悬在那里,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不知道会落在谁头上。

    靳黜也想不明白,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说?

    他手里明明握着那么多东西,他为什么不说?

    他是在等什么?还是在——可怜他们?

    想到这里,靳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里有庆幸,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点点——

    羞愧。

    自己的侄儿靳牟,想起强占民田那桩事,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把这事按下不表的。

    他当时觉得这没什么,谁家没点这样的事?可现在——

    靳黜看着谢千那一身白衣,那一头白发,忽然觉得那白色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不敢直视。

    殿内依旧安静。

    那静寂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有人忍不住抬头去看君座上的宁先君,久到——

    久到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谢公。”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那是大司徒赢三父的声音。

    他一直站在右侧第二排,一直负手而立,一直面无表情。

    可此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谢千没有回头。

    赢三父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感谢?

    谢千什么都没做,感谢什么?

    质问?

    质问谢千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那不是找死吗?

    赢三父只是——

    他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不只是他。

    很多人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不合适。

    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谢千的孩子已经死了,而他们这些人的孩子,都还好好的。

    谢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君座,垂手而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赢三父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垂下手,低下头,重新站好。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宁先君坐在君座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看着那白衣,那白发,忽然想起一个词——

    仁至义尽。

    谢千,是真的仁至义尽了。

    他本可以借机清算,本可以把这些人都拉下水,本可以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穿着丧服站在这里,告诉他们:管教好自家的人,别步了我的后尘。

    谢千究竟怎么想的?

    没有人知道。

    也许宁先君,会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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