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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生人立传

作者:孤独的白鹤
更新时间:2026-03-10 21:47:15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那寂静像是一池死水,没有涟漪,没有波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上百个人站在那里,上百颗心在跳,可就是没有声音。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细碎,轻微,像是在提醒人们时间还在流逝。

    群臣面面相觑。

    左司马靳黜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嬴奂。

    嬴奂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错开。

    那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谢千为什么不说?

    他真的就这么放过了所有人?

    那白色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刺得众人眼睛发酸。

    有人松了口气。

    比如那些家里没什么大把柄的,或者那些自以为把柄藏得够深的。

    他们悄悄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悄悄咽了口唾沫,悄悄在心里念了一声善。

    也有人心中疑惑。

    谢千为什么不说?他手里明明握着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说?

    他是真的宽宏大量,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还有人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做得太过分,庆幸自己家里的那些事不算太大,庆幸谢千没有当场翻脸。

    他们甚至开始盘算,回去之后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把那些侵占的田产还回去?把那些——该收拾的收拾一下?

    也有人隐隐不安。

    比如典客署令。他那个儿子,强纳民女为妾,逼得人家悬梁自尽。

    那桩事,比靳牟的田产、嬴奂孙儿的争利,都要重得多。

    主要是他的儿子没有官身,那就适用于秦律,人命关天,那可不是赔点金子就能了结的。

    谢千今日不说,是不是因为——他留着更大的用?

    典客署令的手心渗出冷汗。

    谢千为什么不说?

    他是真的不说,还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没有人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可怕。

    费忌站在左侧第三排,目光一直落在谢千的背影上。

    谢千今日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不想说。

    至于为什么不想说——或许是为了大局,毕竟秦国现在需要稳定,经不起一场大清洗。

    或许是为了息事宁人,毕竟法不责众,就算他说了,君上也未必能办。

    或许……

    当人真要说服自己的时候,真能找出不少的理由。

    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天大的机会。

    费忌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想起谢千这些年的功劳。

    农桑。

    宁先君初在位那几年,连年大旱,颗粒无收。

    是谢千带着人去勘察地形,开凿沟渠,引渭水灌溉。

    那几年,谢千泡在水里,泡在泥里,泡在那些农夫中间,硬是在旱地上开出了千里沃野。

    如今的丰邑一带,能成为秦国的粮赋重地,谢千功不可没。

    还有修渠,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力,也是谢千一手督办。

    还有教耕,开荒。

    那些年,关中地广人稀,大片土地荒着。

    是谢千上书先君,鼓励垦荒,免赋三年。

    无数流民涌进秦国,开荒种地,安家立业。

    哪一件不是赫赫之功?

    可秦国从未有过为在世臣子立传的先例。

    立传,那是身后之事,是盖棺定论之后才有的哀荣。

    是先君、先臣们死后,由后人追述其生平,褒扬其功德。

    活人,不立传。

    这是规矩,是祖制,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老例。

    若是此刻提出为谢千立传——

    既能讨好谢千,又能讨好宁先君,还能在群臣面前落个知恩图报的名声。

    一箭三雕。

    费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看了一眼谢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君座上的宁先君。

    宁先君正看着谢千,目光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是现在。

    费忌迈步出列。

    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君上!”

    刻意的高昂,刻意的激昂,如此才能自己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宁先君看向他。

    费忌可从来不肯轻易出头。

    今日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费卿有何事?”

    费忌躬身行礼,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靳黜的疑惑,嬴奂的不解,典客署令的紧张,中丞的忐忑,惶恐——还有那些松了口气的人的庆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谢千的背影上,朗声道:

    “君上,谢公为秦国殚精竭虑数载,功劳卓著。“

    “农桑、修渠、教耕、开荒——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谢公数年如一日,勤勉公事,从不懈怠。“

    “近来,更见谢公胸怀宽广,以大局为重。”

    “臣以为,谢公之功,当为立传,以传后世!”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立传!

    为在世臣子立传?

    群臣震惊之余,心思也活泛起来。

    左司马靳黜心念电转。

    费忌这是在讨好谢千啊!

    可这马屁拍得……也太大胆了。

    为在世臣子立传,秦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历代先君,从未为在世臣子立传。

    立传,那是身后之事,是盖棺定论之后才有的哀荣。

    何况值得立传的,也就只有君,可费忌竟敢提议为在世的臣子立传?

    可转念一想——

    谢千今日放了所有人一马。

    他明明握着那么多把柄,却什么都没说。

    这份人情,太大了。

    若是此时不表态,不表示表示,日后谢千若是反悔——

    靳黜打了个寒噤。

    他当即出列。

    “臣附议!谢公之功,当为立传!”

    他的声音比费忌还响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站在费忌旁边,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右司马嬴奂也反应过来。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慢半拍,可这次不能再慢了。

    靳黜都出列了,他若是不动,岂不是显得他不知好歹?

    必须,立刻,马上!

    嬴奂紧随其后,迈步出列。

    “臣亦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群臣纷纷出列,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连那些后排的小吏,也一个个跟着出列,生怕落下。

    有人是真心的。

    谢千的功劳,他们都看在眼里。

    虽然平日里未必服气,可今日之事,谢千确实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有人是跟风的。

    别人都出列了,自己若是不动,岂不是显得不合群?

    有人是怕日后被清算的。

    谢千手里握着那么多把柄,今日虽然没说,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说?

    趁着这个机会表个态,让谢千知道自己是站在他这边的,日后就算要清算,也不至于先清算自己。

    也有人只是不想显得不合群。

    但不管怎样,满朝文武,十有八九都站了出来。

    大殿里,黑压压站了一片。

    玄色的朝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只有谢千,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

    没有开口。

    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他,仿佛那“立传”二字与他毫无关系。

    仿佛他只是大殿里的一根柱子,一尊石像,一个与这一切无关的旁观者。

    他就那样站着,面朝君座,背对群臣,一身白衣,一头白发,安静得像一幅画。

    宁先君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可他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

    他明白费忌的用意。

    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毕竟,谢千今日放过群臣,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未免太说不过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谢千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若是连句公道话都没有,以后谁还肯为秦国卖命?

    立传……

    虽然不合祖制,可谢千的功劳,确实配得上。

    秦国大司空坚守秦律,大义灭亲——这就是先例。

    更何况——

    他也想给谢千一个交代。

    那个孩子,是谢千亲手斩的。

    可他心里清楚,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是被人逼的。

    是被那些人逼的。

    是被这个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逼的。

    谢千没说什么,可他不能当做不知道。

    若是立传能稍微弥补一下——

    哪怕只是稍微——

    那也值了。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开口。

    “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大殿中回荡。

    群臣又是一惊。

    准了?就这么准了?没有廷议,没有商讨,没有让宗室去查查祖制?就这么……准了?

    可惊归惊,谁也不敢说什么。

    君上已经开口,谁敢反对?

    何况反对的是立传,是为谢千立传。

    这时候谁要是敢站出来说“不可”,那不就是跟谢千过不去?

    跟谢千过不去,不就是跟这满朝文武过不去?

    没有人那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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