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驶离纽约港的那个下午，顾长柏站在后甲板上，看着自由女神像在薄雾中渐渐缩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林娥裹着一件米色风衣站在他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来美国快一年了，英语已经流利到可以在电话里跟芝加哥的银行家讨价还价，衣橱里的衣服从旗袍全面进化到了香奈儿套装和真丝丝袜，但看到自由女神像渐行渐远的时候，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舍不得？”顾长柏没有侧头。
“有点。”她老实承认，“我是不是被你养废了？”
顾长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两人就这么站在甲板上，看着大西洋的浪涌从船头两侧劈开，白色的浪花一直延伸到天际。
“呕……”
“你怎么又吐了？”
………………………………
船上这几天，顾长柏没有闲着。他让服务员把餐桌清空，摊开一张从纽约书店里买来的欧洲地图，旁边摞着厚厚一沓情报简报，有从美国国务院商务部公开报告中摘出来的，有从摩根财团合伙人那里顺手带走的内部市场分析，还有顾家在欧洲的代理商拍来的行业电报。
他把这些材料按照国别分门别类摆在桌上。地图上面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城市：汉堡、埃森、布鲁塞尔、布拉格。布拉格有捷克式轻机枪的原厂，比利时是FN公司的大本营，汉堡能转运从德国各地采购的设备，而埃森有克虏伯。
而此时的欧洲大陆，正站在悬崖边上。一九二九年从华尔街烧起来的那场大火，跨过大西洋烧到了欧洲，把凡尔赛体系下勉强维持了十年的脆弱繁荣烧得干干净净。
美国资本大规模撤离，一九三零年六月《斯穆特-霍利关税法》一出台，全球贸易战全面升级，欧洲各国的关税壁垒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统一市场碎成了一地拼图。
德国工业生产萎缩超过三成，失业人口突破三百万；英国失业率突破两成，煤炭和纺织业全面萧条；法国因为经济结构偏农业和轻工业，冲击来得晚一些，但也已经进入衰退通道。奥地利和德国的多家银行在破产边缘摇摇欲坠，一战后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赔款体系眼看就要散架。
杨计划虽然把德国赔款总额削减到一千一百多亿金马克，但在大萧条面前，这个数字仍然是个天文数字。
经济崩了，政治紧随其后。议会民主制在欧洲大陆上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左右两翼的极端势力同时抬头。
最让顾长柏在意的是德国。一九三零年三月的布吕宁内阁已经放弃了议会多数，完全靠总统兴登堡的紧急法令执政，魏玛共和国的民主制度名存实亡。
九月的国会选举，那个美术生带领的政党得票率从百分之二点六飙涨到百分之十八点三，一举拿下了一百零七个议席，从边缘小党一跃成为国会第二大党。
德国共产党也拿到了百分之十三的选票，左右两翼合力把魏玛体制的执政基础掏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美术生现在刚刚崭露头角，离他真正登上权力巅峰还有好几年时间，但顾长柏丝毫不怀疑这段历史的剧本会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走向最终结局。
东欧的农产品价格已经跌到了脚踝，这对顾长柏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计划从东欧大量进口粮食，运回国内赈济西北和华北的灾民，一边救人一边保本，两边都不耽误。
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德国的军事工业。
六月十二日，轮船在汉堡港靠岸。顾长柏在汉堡做了短暂停留，处理了几笔贸易合同，随后乘火车南下，直奔埃森。
克虏伯的总部就在那里，欧洲最大的钢铁与军火联合企业，普法战争时造过克虏伯大炮，一战时造过大贝尔塔攻城榴弹炮，巴黎的混凝土工事在大贝尔塔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整个欧洲的军火工业都活在克虏伯的阴影下。
可是现在，他们就只剩下钢铁业务，军工业务在一战后被肢解了，但他们还是秘密保留了渠道。
德国的军工被肢解严重，毛瑟位于奥伯恩多夫的核心厂区，以有偿转让的形式整体出售给捷克斯洛伐克的布尔诺兵工厂，并在g98的基础上改进出VZ.24短步枪。
但泽地区产线划给了波兰作为赔偿，先后量产KBKWZ 98卡宾枪、WZ.29步枪等制式装备。
比利时FN公司也得到了一部分毛瑟机床，他们和毛瑟是合作关系，毛瑟公司将大量海外军用步枪订单全部转移至FN生产。
………………
接待他的是克虏伯出口部的经理，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德国人，姓冯·施特劳斯，名片上印着一长串头衔。
冯·施特劳斯带着顾长柏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所到之处全是轰隆隆的锻压机和火星四溅的铸造车间。
这种工业文明的压迫感，跟蒙大拿的铜厂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蒙大拿是荒野里的新星，而克虏伯是沉淀了大半个世纪的钢铁巨兽。
参观完毕，顾长柏在会议室里开门见山：“我要两样东西。第一，GeW88/14的改装技术授权，包括全套工艺图纸和弹膛扩修的专用工装。第二，ZB-26轻机枪和马克沁重机枪的原厂图纸。”
冯·施特劳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德国式的微笑。
改装技术授权没问题，但ZB-26是捷克布尔诺的产品，马克沁的专利也早就到期了，这两样都不是克虏伯的生意，但他们可以帮忙。
顾长柏当然知道，他只是先敲开一个口子，克虏伯的合作本身就是信用背书，有了这份背书，再去布拉格和布鲁塞尔谈，对方会更加愿意合作。
临走时，冯·施特劳斯把他送到厂门口，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顾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国人的中国人。”
顾长柏笑了一下，他没要回扣…………
林娥裹着一件米色风衣站在他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来美国快一年了，英语已经流利到可以在电话里跟芝加哥的银行家讨价还价，衣橱里的衣服从旗袍全面进化到了香奈儿套装和真丝丝袜，但看到自由女神像渐行渐远的时候，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舍不得？”顾长柏没有侧头。
“有点。”她老实承认，“我是不是被你养废了？”
顾长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两人就这么站在甲板上，看着大西洋的浪涌从船头两侧劈开，白色的浪花一直延伸到天际。
“呕……”
“你怎么又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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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这几天，顾长柏没有闲着。他让服务员把餐桌清空，摊开一张从纽约书店里买来的欧洲地图，旁边摞着厚厚一沓情报简报，有从美国国务院商务部公开报告中摘出来的，有从摩根财团合伙人那里顺手带走的内部市场分析，还有顾家在欧洲的代理商拍来的行业电报。
他把这些材料按照国别分门别类摆在桌上。地图上面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城市：汉堡、埃森、布鲁塞尔、布拉格。布拉格有捷克式轻机枪的原厂，比利时是FN公司的大本营，汉堡能转运从德国各地采购的设备，而埃森有克虏伯。
而此时的欧洲大陆，正站在悬崖边上。一九二九年从华尔街烧起来的那场大火，跨过大西洋烧到了欧洲，把凡尔赛体系下勉强维持了十年的脆弱繁荣烧得干干净净。
美国资本大规模撤离，一九三零年六月《斯穆特-霍利关税法》一出台，全球贸易战全面升级，欧洲各国的关税壁垒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统一市场碎成了一地拼图。
德国工业生产萎缩超过三成，失业人口突破三百万；英国失业率突破两成，煤炭和纺织业全面萧条；法国因为经济结构偏农业和轻工业，冲击来得晚一些，但也已经进入衰退通道。奥地利和德国的多家银行在破产边缘摇摇欲坠，一战后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赔款体系眼看就要散架。
杨计划虽然把德国赔款总额削减到一千一百多亿金马克，但在大萧条面前，这个数字仍然是个天文数字。
经济崩了，政治紧随其后。议会民主制在欧洲大陆上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左右两翼的极端势力同时抬头。
最让顾长柏在意的是德国。一九三零年三月的布吕宁内阁已经放弃了议会多数，完全靠总统兴登堡的紧急法令执政，魏玛共和国的民主制度名存实亡。
九月的国会选举，那个美术生带领的政党得票率从百分之二点六飙涨到百分之十八点三，一举拿下了一百零七个议席，从边缘小党一跃成为国会第二大党。
德国共产党也拿到了百分之十三的选票，左右两翼合力把魏玛体制的执政基础掏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美术生现在刚刚崭露头角，离他真正登上权力巅峰还有好几年时间，但顾长柏丝毫不怀疑这段历史的剧本会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走向最终结局。
东欧的农产品价格已经跌到了脚踝，这对顾长柏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计划从东欧大量进口粮食，运回国内赈济西北和华北的灾民，一边救人一边保本，两边都不耽误。
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德国的军事工业。
六月十二日，轮船在汉堡港靠岸。顾长柏在汉堡做了短暂停留，处理了几笔贸易合同，随后乘火车南下，直奔埃森。
克虏伯的总部就在那里，欧洲最大的钢铁与军火联合企业，普法战争时造过克虏伯大炮，一战时造过大贝尔塔攻城榴弹炮，巴黎的混凝土工事在大贝尔塔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整个欧洲的军火工业都活在克虏伯的阴影下。
可是现在，他们就只剩下钢铁业务，军工业务在一战后被肢解了，但他们还是秘密保留了渠道。
德国的军工被肢解严重，毛瑟位于奥伯恩多夫的核心厂区，以有偿转让的形式整体出售给捷克斯洛伐克的布尔诺兵工厂，并在g98的基础上改进出VZ.24短步枪。
但泽地区产线划给了波兰作为赔偿，先后量产KBKWZ 98卡宾枪、WZ.29步枪等制式装备。
比利时FN公司也得到了一部分毛瑟机床，他们和毛瑟是合作关系，毛瑟公司将大量海外军用步枪订单全部转移至FN生产。
………………
接待他的是克虏伯出口部的经理，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德国人，姓冯·施特劳斯，名片上印着一长串头衔。
冯·施特劳斯带着顾长柏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所到之处全是轰隆隆的锻压机和火星四溅的铸造车间。
这种工业文明的压迫感，跟蒙大拿的铜厂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蒙大拿是荒野里的新星，而克虏伯是沉淀了大半个世纪的钢铁巨兽。
参观完毕，顾长柏在会议室里开门见山：“我要两样东西。第一，GeW88/14的改装技术授权，包括全套工艺图纸和弹膛扩修的专用工装。第二，ZB-26轻机枪和马克沁重机枪的原厂图纸。”
冯·施特劳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德国式的微笑。
改装技术授权没问题，但ZB-26是捷克布尔诺的产品，马克沁的专利也早就到期了，这两样都不是克虏伯的生意，但他们可以帮忙。
顾长柏当然知道，他只是先敲开一个口子，克虏伯的合作本身就是信用背书，有了这份背书，再去布拉格和布鲁塞尔谈，对方会更加愿意合作。
临走时，冯·施特劳斯把他送到厂门口，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顾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国人的中国人。”
顾长柏笑了一下，他没要回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