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柏林火车站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柏林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街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偶尔有失业工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小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都愿意干”。
“顾先生，您确定要去见那个人？”随行秘书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顾长柏没回头，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往站外走：“他现在只是个政客，还没有权力。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更让人记得住。”
这个政客正是那个改变整个人类历史进程的………………
顾长柏很清楚，现在这个时间点，美术生还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小胡子，他的党在国会里虽然已经拿了一百零七个议席，但他本人还没有摸到总理府的钥匙，离权力巅峰还差好几步台阶。
现在给他送钱，叫雪中送炭。等他上了台再送，那叫求人办事。这两者的价码，差着好几个数量级。
会面地点在慕尼黑一栋不起眼的私人宅邸里，没有记者，没有随从，连招待的咖啡都是美术生亲自端上来的。
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上有着特别的小胡子，说话的时候手势克制而有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顾长柏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个没落艺术青年对体面的执念，这种人在落魄的时候往往比正常人更渴望被尊重，也比正常人更记仇。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顾长柏没有画大饼，也没有谈军事合作，只说自己是东方来的商人，愿意资助三十万美元给贵党作为竞选经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美术生接过支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然后猛地握住顾长柏的手，用力摇了好几下，眼神里满是感激。
这个时期的他，还处于满世界拉赞助却处处碰壁的阶段，三十万美元对他而言是真正的救命稻草。
告别之前，美术生送给顾长柏一幅他亲手画的画并附上自己去签名——至亲爱的朋友顾。
从慕尼黑出来，随行秘书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您就不怕这笔钱打水漂？”
顾长柏正在看车窗外的巴伐利亚田野，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打水漂不可怕。可怕的是，这钱不打水漂。”
秘书愣了一下，没听懂。
回到埃森之后，顾长柏没有多停留，直接约了冯·施特劳斯又见了一面。上次谈的是图纸授权，这次要谈的是实物，更准确地说，是德国人锁在仓库里的那些“过时破烂”。
德国人的办事效率没有让人失望。冯·施特劳斯通过克虏伯的旧关系网，从几家秘密封存一战物资的工厂仓库里找到了一整套现成的生产线。厂主翻出封存清单念给中间人听，中间人再转述给顾长柏的时候，用的形容词是“跟新的一样”。
当然德国人的“跟新的一样”要打点折扣，毕竟已经在仓库里躺了十一年，抹了防锈油的轴承还能转，有些老化还是需要更换的，但核心设备完好无损。
这条线年产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五千万发，恰好是太原兵工厂同型号弹药的产能。设备是一战时期的成熟量产型号，工艺可靠到德国人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可吹的，不就是子弹机吗，又不是什么高精尖。
但对于中国来说，这就是救命的东西。全套设备连同生产线配套的蒸汽锅炉、发电机组，打包价六十万美元。附赠全套生产图纸和基础工装，回去对着图纸就能装，装上就能产，产出来就能用。
冯·施特劳斯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要不要顺便买无烟火药生产线，那边有套现成的，报价一百万美元。
顾长柏的手指在合同上轻轻敲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是不买，是现在还没到最低价。
大萧条还在往深渊里滑，再过两年，同样的设备可能只需要现在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子弹生产线是刚需，刻不容缓。
无烟火药还可以等一等。
这个决策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像个精打细算的当铺掌柜，但没办法，手里的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德国的事情告一段落，车队向东进发。顾长柏没有直接往南绕道捷克斯洛伐克，而是走了一条更靠北的路线，经波兰过境，目的地莫斯科。
表面上的理由是考察东欧粮食采购渠道，实际上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正在五年计划中脱胎换骨的苏联，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火车穿过波兰平原的时候，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和马铃薯地。六月的东欧本该是金黄色的麦浪翻涌的季节，但沿途看到的景象却让顾长柏沉默了很久。火车站台上挤满了扛着麻袋的农民，麻袋里装的是去年的存粮，他们扛到城里来卖，换几个硬币好去买种子和农具。
但站台上的收购商报出的价格低得离谱，一吨小麦还不够换一双鞋。有的农民当场就把麻袋往地上一摔，蹲在麻袋旁边嚎啕大哭，运回去的运费比卖掉的钱还多，他们宁可把粮食就地倒进河里。
随行的秘书趴在车窗上看，嘴里嘟囔着“这不是糟践东西嘛”。
顾长柏没搭话，他已经拿起笔开始起草给美国李芝龙的电报——“欧洲小麦价格跌至谷底，波兰、匈牙利现货充足。速安排铁路运输，经但泽装船，首批目标天津、青岛两港。每吨到岸成本预计不到五十美元，比国内市价低一半以上。”
电报发出去没几个小时，国内的回电就到了。
张娴这半年多一直在主持顾家在华北的赈灾事务，这次直接砸了六十万银元购买粮食，在陕西、山西和河南设了上百个施粥棚，每个棚子前面都排着几里长的队伍，老人抱着孩子，孩子端着空碗，队伍尾巴一直延伸到干裂的田埂尽头。
灾民们领到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端着碗先给孩子灌两口，然后自己才敢小口小口地喝，喝完还用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那是他们三天以来的第一顿饭。
六十万银元不算天文数字，但顾家的赈灾款比南京政府的赈灾拨款都多。
消息传到南京，宋渼菱心疼得不行，都是她的钱啊。
在灾情之下，顾家的名气也已经响彻华北大地。
柏林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街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偶尔有失业工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小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都愿意干”。
“顾先生，您确定要去见那个人？”随行秘书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顾长柏没回头，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往站外走：“他现在只是个政客，还没有权力。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更让人记得住。”
这个政客正是那个改变整个人类历史进程的………………
顾长柏很清楚，现在这个时间点，美术生还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小胡子，他的党在国会里虽然已经拿了一百零七个议席，但他本人还没有摸到总理府的钥匙，离权力巅峰还差好几步台阶。
现在给他送钱，叫雪中送炭。等他上了台再送，那叫求人办事。这两者的价码，差着好几个数量级。
会面地点在慕尼黑一栋不起眼的私人宅邸里，没有记者，没有随从，连招待的咖啡都是美术生亲自端上来的。
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上有着特别的小胡子，说话的时候手势克制而有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顾长柏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个没落艺术青年对体面的执念，这种人在落魄的时候往往比正常人更渴望被尊重，也比正常人更记仇。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顾长柏没有画大饼，也没有谈军事合作，只说自己是东方来的商人，愿意资助三十万美元给贵党作为竞选经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美术生接过支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然后猛地握住顾长柏的手，用力摇了好几下，眼神里满是感激。
这个时期的他，还处于满世界拉赞助却处处碰壁的阶段，三十万美元对他而言是真正的救命稻草。
告别之前，美术生送给顾长柏一幅他亲手画的画并附上自己去签名——至亲爱的朋友顾。
从慕尼黑出来，随行秘书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您就不怕这笔钱打水漂？”
顾长柏正在看车窗外的巴伐利亚田野，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打水漂不可怕。可怕的是，这钱不打水漂。”
秘书愣了一下，没听懂。
回到埃森之后，顾长柏没有多停留，直接约了冯·施特劳斯又见了一面。上次谈的是图纸授权，这次要谈的是实物，更准确地说，是德国人锁在仓库里的那些“过时破烂”。
德国人的办事效率没有让人失望。冯·施特劳斯通过克虏伯的旧关系网，从几家秘密封存一战物资的工厂仓库里找到了一整套现成的生产线。厂主翻出封存清单念给中间人听，中间人再转述给顾长柏的时候，用的形容词是“跟新的一样”。
当然德国人的“跟新的一样”要打点折扣，毕竟已经在仓库里躺了十一年，抹了防锈油的轴承还能转，有些老化还是需要更换的，但核心设备完好无损。
这条线年产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五千万发，恰好是太原兵工厂同型号弹药的产能。设备是一战时期的成熟量产型号，工艺可靠到德国人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可吹的，不就是子弹机吗，又不是什么高精尖。
但对于中国来说，这就是救命的东西。全套设备连同生产线配套的蒸汽锅炉、发电机组，打包价六十万美元。附赠全套生产图纸和基础工装，回去对着图纸就能装，装上就能产，产出来就能用。
冯·施特劳斯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要不要顺便买无烟火药生产线，那边有套现成的，报价一百万美元。
顾长柏的手指在合同上轻轻敲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是不买，是现在还没到最低价。
大萧条还在往深渊里滑，再过两年，同样的设备可能只需要现在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子弹生产线是刚需，刻不容缓。
无烟火药还可以等一等。
这个决策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像个精打细算的当铺掌柜，但没办法，手里的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德国的事情告一段落，车队向东进发。顾长柏没有直接往南绕道捷克斯洛伐克，而是走了一条更靠北的路线，经波兰过境，目的地莫斯科。
表面上的理由是考察东欧粮食采购渠道，实际上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正在五年计划中脱胎换骨的苏联，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火车穿过波兰平原的时候，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和马铃薯地。六月的东欧本该是金黄色的麦浪翻涌的季节，但沿途看到的景象却让顾长柏沉默了很久。火车站台上挤满了扛着麻袋的农民，麻袋里装的是去年的存粮，他们扛到城里来卖，换几个硬币好去买种子和农具。
但站台上的收购商报出的价格低得离谱，一吨小麦还不够换一双鞋。有的农民当场就把麻袋往地上一摔，蹲在麻袋旁边嚎啕大哭，运回去的运费比卖掉的钱还多，他们宁可把粮食就地倒进河里。
随行的秘书趴在车窗上看，嘴里嘟囔着“这不是糟践东西嘛”。
顾长柏没搭话，他已经拿起笔开始起草给美国李芝龙的电报——“欧洲小麦价格跌至谷底，波兰、匈牙利现货充足。速安排铁路运输，经但泽装船，首批目标天津、青岛两港。每吨到岸成本预计不到五十美元，比国内市价低一半以上。”
电报发出去没几个小时，国内的回电就到了。
张娴这半年多一直在主持顾家在华北的赈灾事务，这次直接砸了六十万银元购买粮食，在陕西、山西和河南设了上百个施粥棚，每个棚子前面都排着几里长的队伍，老人抱着孩子，孩子端着空碗，队伍尾巴一直延伸到干裂的田埂尽头。
灾民们领到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端着碗先给孩子灌两口，然后自己才敢小口小口地喝，喝完还用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那是他们三天以来的第一顿饭。
六十万银元不算天文数字，但顾家的赈灾款比南京政府的赈灾拨款都多。
消息传到南京，宋渼菱心疼得不行，都是她的钱啊。
在灾情之下，顾家的名气也已经响彻华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