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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位置

作者:佩小想
更新时间:2026-07-16 20:58:17
    警方最后把楚志华的案子,定成了悬案归档。

    移交遗体的文书递到楚云秀手里时,她没哭。

    脸上没有难过,也没有半点落空的神情。

    心里只轻轻落了两个字——果然。

    她安静伸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反倒另一边,徐东阳的父母闹得厉害。

    整整一场,都在刑侦大队的接待室里。

    楚云秀拿着签字的移交文书,站在走廊里等候。

    那对夫妻红着眼从接待室冲出来,一眼看见她。

    满眼的恨意直直瞪过来。

    警察已经告知他们,徐东阳死前最后联系的人,就是楚志华。

    两口子一口咬定,是楚志华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嘴里反反复复,都是控诉和指责。

    可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证据。

    在场民警只当他们丧子心切,情绪失控胡言乱语。

    简单安慰了两句,便劝着人离开了。

    楚云秀没有理会,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直接去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把楚志华的遗体推出来的那一刻。

    她心口还是狠狠一沉,堵得喘不过气。

    尸袋外头看着很规整。

    殡仪馆的人细心整理过。

    换了干净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半点不乱。

    可楚云秀还是一眼看见了破绽。

    衣领底下,露着一小截细细的缝合线。

    从锁骨位置,一直延伸进去,隐在衣领深处。

    她送来的时候,父亲身上,根本没有这道线。

    目光顺着那道浅浅的缝合纹路往里看。

    心里冒出一个空荡荡的念头。

    线的底下,到底缝住了什么。

    那道缝合口横在那里,像一道被强行封住的秘密。

    她指尖发颤,很想掀开衣领看一看。

    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不敢动。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了下来。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哽咽。

    “爸,我来接你了。”

    空荡荡的停尸间里,安安静静。

    再也没有人,会回应她一句。

    一周之后,楚志华的葬礼正式敲定。

    灵堂设在殡仪馆旁的老式礼堂里。

    白色幔布从房梁垂落,穿堂风轻轻扫过。

    幔布起起落落,飘得缓慢又冷清。

    正中央摆着楚志华的黑白遗照。

    相片里的人比平日里看着富态些,嘴角带笑。

    是他还没生病、身子康健时候拍的。

    香炉里细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又缓缓聚拢。

    来来去去,反反复复。

    到场的宾客很少。

    楚家人丁本就单薄。

    楚志华生前性子孤僻,深居简出,没什么交好的朋友。

    偌大的灵堂空荡荡的。

    白幔随风轻晃,晃得人心头也空落落的。

    上午时分,许家人到了。

    许星河走在最前,在门口签到台,落下许家二字。

    帛金由许天佑双手递上,礼数周全。

    身后几人安静随行,步履轻缓,不吵不闹。

    许家六兄弟在灵堂门口齐齐站定。

    一同抬步走入,在楚志华遗照前并排立好。

    躬身鞠躬,静置两息,才缓缓直起身。

    许星河看向一侧的楚云秀,语调平稳。

    “请节哀。”

    楚云秀静静立在灵堂侧边,微微躬身回礼。

    她双眼红肿,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泪痕。

    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字字稳得很。

    “谢谢。”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现在的楚云秀,和当初去老宅初见时,判若两人。

    从前那点跳脱莽撞,尽数磨没了。

    整个人沉静得厉害。

    整场葬礼,迎来送往、安排流程、答谢宾客。

    所有事,都是她一个人撑着。

    身边没有半个亲人帮衬,身后也无人替她撑腰。

    硬生生扛下了所有丧事琐碎。

    碍于世家情分和礼数。

    祭拜完毕后,许家六兄弟,在灵堂外侧的休息区小坐片刻。

    打算稍作歇息,再悄然离开。

    灵堂人多眼杂,四下都是低声议论。

    角落里传来几道压得不低的说话声。

    字句清晰,刚好能让近处所有人听见。

    “这就是许家人吧?他们怎么会来?”

    “你不知道?许家许清河,早年和楚云秀定过娃娃亲。楚家出这么大事,肯定要来。”

    “还有这层渊源?我从没听过。”

    “消息太滞后了,那婚约早就作废了。”

    “好好的婚约,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

    “听说许家那位辈分极高的小辈,从头到尾没松过口,一直不同意。”

    “那位年纪小小,懂什么婚嫁规矩。”

    “你可别小看她,手段厉害得很,许家上下谁不听她的。”

    “圈子里早就私下传,那位来历不明,许家凭空冒出来的人,辈分还压得所有人一头。”

    “也没人见过真面目,不知道长什么样。”

    “听说是个美人……”

    许清河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

    站在人群外侧的许天佑,身形未动。

    那张素来温和、镜头前永远含笑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看向出声议论的角落。

    几个人扎堆站在灵堂后侧,语气轻佻,肆意揣测。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历不明、辈分吓人、不好惹。

    一句一句,细细密密,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怒火一点点往上翻,压都压不住。

    他太清楚。

    自家祖姑奶奶安安静静待在老宅,从不出门掺和外事。

    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现在却被人肆意造谣揣测、妄加非议。

    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几秒后,又缓缓松开。

    往日里最能聊的许多金,此刻却闭紧嘴,半个字不肯往外吐。

    手揣在外套口袋,死死攥着手机,指腹用力,在壳边掐出浅浅一道印。

    许惊蛰站在立柱旁,距离那群人最近。

    他没有转头,脸上没半点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

    只是视线淡淡扫过,将每一张嚼舌根的脸,逐一记在心里。

    说不清心底是愤怒更多,还是寒凉更多。

    只觉得血管里,有一股戾气在慢慢灼烧。

    一张张面孔,尽数熟记,一个不落。

    许四海坐在后排角落,从头至尾一动不动。

    脑袋微微垂着,沉闷得像块沉石头。

    方才他一直攥着腿上外套,这会儿五指缓缓松开布料。

    他素来不做多余举动,人多的场合更不会外露半分情绪。

    那些闲话尽数收进耳朵,始终没有抬眼去看那群人。

    心里有数,账不必摆在灵堂这种地方清算。

    靠门而立的许星河,背对着那群人。

    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几息过后。

    许天佑收回冷冽的目光。

    许惊蛰也收了所有神色。

    许星河这才轻声开口。

    “走吧。”

    楚云秀望着许家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视线缓缓落回灵堂正中的遗照上。

    香炉的细烟依旧袅袅,笔直升起,被风慢慢吹散。

    当天夜里。

    白天在灵堂乱嚼舌根的几个人,结伴从酒馆出来。

    走在回家的僻静路上,忽然被人从身后套了黑麻袋。

    挨了一顿打。

    下手很有分寸。

    全是皮肉轻伤,不碰筋骨,不致残废。

    却足够让他们疼上十天半个月。

    几个人慌乱挣扎,互相追问是谁动的手。

    没人看得清半分人影。

    只记得麻袋漆黑,对方手脚利落,打完立刻抽身离开。

    全程一言不发,干净利落。

    在场几人心里隐约有些猜测,可没人敢说出来。

    两条街外的暗处。

    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熄火蛰伏。

    片刻后,引擎轻响,缓缓驶离夜色。

    许家老宅,深夜。

    祠堂之内,安安静静,杳无人声。

    供桌上整齐摆着一排排老旧牌位。

    常年香火熏染,漆面暗沉,许多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

    供桌最靠右,空出一格位置。

    只剩一方空荡荡的底座,没有牌位。

    底座落着一层薄薄的积灰,空置了许多年,像一直在等。

    桌角悬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铛。

    不起眼,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铃身被岁月摩挲得发亮,温润光滑。

    夜风从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

    铃铛轻轻晃了晃,没有半点声响。

    年代太久,铃音早已磨哑,发不出半点动静。

    许柚柚盘腿坐在蒲团上,微微垂着头。

    手里握着一方小木牌,还有一把小巧刻刀。

    木牌只有巴掌大小,她已经刻了许久。

    刻痕浅浅淡淡,不算规整,却笔画清晰。

    木牌正面,快要刻完三个字。

    ——许柚柚。

    她刻得极慢,每一刀都稳稳落下。

    偶尔刀刃会轻轻打滑,多出一道细碎划痕。

    她一边慢慢刻字,一边低声呢喃。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和满祠先祖说话。

    “小时候,你们总笑我手笨,做不好这些细活。”

    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现在没办法了。小六还小,不能吓着孩子。”

    “我自己来,最省事。”

    刀尖缓缓走完“柚”字最后一笔。

    她停顿一瞬,低头端详片刻,继续修整边角。

    “家里这些孩子,一个个还算听话省心。”

    “就是亲缘都薄。”

    “父辈没人管束,放任长大,性子都跳脱随性。”

    彻底刻完最后一笔。

    她抬手,借着香炉微弱的余火,举起木牌细看。

    三个字完整落在木面上,清清楚楚。

    不算工整好看,却每一笔都完整利落。

    静静看了几秒。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谈不上多满意,却也知道,这样就够了。

    她把木牌平放回膝盖上。

    指尖松开刻刀,无意识蹭过腕间玉镯。

    她低头看了眼镯子,视线抬落,望向窗挂着那枚铃铛。

    收回视线,她重新垂眸看着膝上的木牌。

    “家里年长的几个,心早就散了。”

    “大概也就只剩一个许姓,还记着根。”

    指腹轻轻抚过“许”字起笔的纹路。

    “年纪小的孩子们很好,干净纯粹,还记得我。”

    话音轻轻一顿。

    指尖停在“柚”字中央,久久没有挪开。

    “只是时移世易。”

    “再过一代两代,这点旧人念想,也会彻底淡了。”

    “对他们来说,终究太遥远了。”

    安静沉默许久。

    她抬手拿起木牌,轻轻起身。

    将崭新的木牌,端正放进供桌最右侧的空底座里。

    大小刚好,严丝合缝。

    像这个空置多年的位置,本就是为它留的。

    崭新浅色木牌,立在一众暗沉老旧的先祖牌位之间。

    新旧错落,颜色不同,高矮齐平。

    她静静望着,轻声呢喃。

    “我还是放在这里吧。”

    “离你们近一些,省得往后,你们再也找不到我。”

    供台上燃着的最后一炷香,火光轻轻跳了一下。

    红点彻底熄灭。

    祠堂瞬间暗了下来。

    只剩门缝漏进的一缕窄窄月光。

    浅浅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暗处里,崭新的木牌安安静静立着。

    新刻的字迹清晰锋利,浅木色格外显眼。

    许柚柚坐在蒲团上。

    静静看着属于自己的那块牌位。

    长久静坐,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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