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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李副厂长

作者:喜欢蓝地柏的黑蛇魂
更新时间:2026-06-14 07:20:21
    第三天的下午,3350冷轧机又停了。

    不是大毛病,辊道电机过热跳闸,冷却水管的滤网堵了。但车间里急,因为排产排得紧,停一个小时就少轧三吨半。车间主任是个络腮胡子,姓郑,胳膊粗得跟小腿似的,站在轧机边上骂娘,骂苏联人设计的冷却水路拐弯太多……"他娘的跟肠子似的,七拐八弯,堵了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陈守业在机器边上蹲着,把滤网拆下来看了看。滤网是铜丝编的,网眼只有半毫米,水垢凝结之后像一层白色的壳。他把滤网拿在手里翻过来,网眼堵了大概七成,但堵的位置偏在一边。水是从那个方向流进来的,说明弯头那个地方有死水区。

    "郑主任,滤网的问题不大,堵的不是网,是上游弯头积了水垢。"他站起来,把滤网放在手心里磕了磕,磕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别换滤网,在弯头低点加个排污阀,每半个月开一次就行了。"

    郑主任盯着他看了三秒,不认识这个人,面生。然后他身边一个老师傅凑过去说了句"技术科新来的,部里下来的",郑主任的表情从陌生变成了将信将疑。

    "部里下来的人,会修机器?"

    "会一点。"

    "那你说怎么弄?我给你两个人。"

    "不用,给我一把管钳。"

    管钳是旧的,把手上缠了黑胶布,胶布上蹭满了油。陈守业关了循环水阀门,把弯头最底下的螺丝拧开了,螺丝一松,一股带着铁锈的浑水喷出来,溅在他裤腿上,裤子湿了一片,贴着膝盖,凉的。

    弯头里面积的水垢,大概有半个拳头大,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水泡烂的粉笔。他拿铁丝掏出来,又拿清水冲了两遍,然后把螺丝拧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在开水阀之前,手指在弯头外面摸了摸管壁的温度……是凉的,说明水流已经通了。然后开水阀,水哗的一声跑起来,在管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然后稳了。

    "行了。"他把管钳还给那个师傅,"半个月清一次弯头。不用停机,关循环水就可以。"

    郑主任站在旁边,手插在腰上,看了一会儿那根冷却管。冷却管是铜的,接头的地方有一圈绿色的铜锈。水在管子里跑得很顺,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嘶嘶的,现在是闷闷的,说明水流满了整个管径。

    "你叫什么?"

    "陈守业。"

    郑主任把他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说什么,转过身去喊了声"开车"。轧机重新启动,钢坯从辊道上滑进去,辊子咬住钢坯的那一刻,整个车间又抖了起来。

    陈守业拿棉纱擦了擦手,把管钳放在工具架上,就回到办公室。

    当天下午,马科长走到他桌子边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声音压低了。

    "李副厂长让你去一趟。"

    "李副厂长?"

    "后勤副厂长,李怀德。"马科长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按了一下,按得比平时用力,"你去了就知道。"

    技术科其余两个人,方建国把报纸放下来,露出一双眼睛;周长海手里的钢笔停了,墨水滴在台账上,洇了一个蓝点。谁都没说话。

    陈守业站起来往外走。身后听到方建国小声说了句"李副厂长怎么知道他的",马科长没接话。

    后勤办公楼在厂区西边,跟车间隔了一个煤场。煤场上堆着三座煤山,煤是烟煤,黑的,在太阳底下反着一层暗暗的油光。有辆翻斗车正在卸煤,斗子掀起来的时候煤块哗啦啦往下滚,扬起的煤尘飘到半空中,灰蒙蒙的。

    后勤楼是二层小楼,外墙刷了白灰,比车间干净,但干净得不自然,像是专门为了跟车间拉开距离才刷的。楼道里铺了水泥地,拖把刚拖过,地上的水渍还没干,映着走廊尽头窗户的光。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块牌子:副厂长办公室。

    陈守业敲了门。

    "进来。"

    办公室不小,靠窗摆着一张写字台,台面上铺了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报表。墙角有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侧面的漆被碰掉了一块,露着铁锈。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茶盘,上面摆着四个搪瓷缸,大小颜色都不一样,大概是不同的人开会时用的。

    李怀德坐在写字台后面。

    他四十出头,脸是方的,皮肤白,不是车间里那种白,是坐办公室的白。穿一件铁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左胸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笔帽是银色的。旁边还插了支圆珠笔,红色的。两个笔帽并排,在胸袋上闪着两小点亮。

    他正在看一份物资分配表,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是带过滤嘴的,不是普通工人抽的那种绿叶,是牡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是刚从部里分下来的陈守业?"

    "是的,李厂长。"

    李怀德把物资表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打量很快,从脸看到胸口,再从胸口看到裤腿上那片还没干的水渍,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微笑。微笑是练过的,嘴角往上拉的角度刚好,不多不少,让人觉得他在笑,但看不出来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来,坐下聊。"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椅子是木头的,椅面上垫了个布垫,布垫上绣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红线已经褪色了,不是李怀德的,是前任留下的。

    陈守业坐下来。椅垫子很薄,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硬。

    李怀德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推到他面前。"抽烟?"

    "谢谢李厂长,我抽这个。"

    陈守业掏出自己的烟,绿叶,两毛八一包。李怀德的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把自己的牡丹收了回去。

    "郑主任跟我提了你。"李怀德划了根火柴,先给陈守业点上,然后给自己点。他的手指甲剪得干净,火柴凑过来的时候,手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指头修长,"部里下来的,技术好,二十分钟修好3350。咱们厂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不是大毛病,弯头积垢。"

    "积垢,"李怀德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苏联人的机器,坏了好几年,没人知道毛病在哪。你来了三天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笑变成了看。

    "部里待过的人,果然不一样。"

    这句话里,"部里"两个字说得慢。

    陈守业没接话,嘬了一口自己的绿叶。绿叶的味道比牡丹冲,吸进去嗓子发辣。

    李怀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在部里的时候,"李怀德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玻璃板上,十个手指头扣在一起,"是跟着陆为民的,对不对?"

    烟在陈守业的指间停了一下。

    "是的,之前外派出去了一段时间。"

    "陆主任,"李怀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现在是计委副主任了,一个大忙人。但我听说,他最近在上海开会。"

    "听说了。"

    "他回来了吗?"

    "还没。"

    "哦。"李怀德把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靠得很舒服。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

    "你被调到这来,"他把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过滤嘴那一头被他捏扁了一点,"有些人是觉得你有问题。但我不这么看。"

    他把烟放回嘴里,这次没嘬。

    "我觉得你只是需要一个待的地方。"

    陈守业看着他那张脸。脸是笑的,但眼睛不是。眼睛里那层东西,不是善,不是恶,是算。这个人每说一句话脑子里都过了三遍,把每一遍的后果都想好了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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