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没有等四海回话。第二日辰时，那册名单已经送到她手上。二十七个名字，从官阶、私约内容到开价、成交、拒卖，抄得比不少官员履历还细。周鹤年的名字旁写着“不愿参与”，范慎旁边写“涉及军务后退缩”，何元白更难看，直接记了“雇假买主”。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可供考察诸臣性情与实务之参考。
整理这册的人费过心思，甚至想把“不卖”分成谨慎、懒怠、畏事三类。送册的小内侍见昭宁许久不翻，以为她嫌材料太粗，忙说还可以补上家世、历年考绩和上官评语。昭宁只问他一句：“父皇要的是试卖结果，还是另造一本官员考课？”小内侍张了张嘴，不敢答。
“谁让你们抄的？”她又问。对方只敢说有人觉得御前既准了试卖，留一份总名册以后方便。昭宁没有追具体名字，也没有让人把册子烧了。她亲手在封皮上写下一句：私约簿不得并入官员名录。然后让人原样送回去。做完这件事，她才进御书房。晟帝正看春赈回文，听完只抬了一下眼：“朕还没见那册。”昭宁把周鹤年那块边角沾着鸟食的“不卖”牌放在案上：“所以女儿先退了。他不卖，下值养鸟，可今日经筵照讲，昨日也没少讲一个字。若把不卖记成不肯担事，父皇说的自愿就只剩嘴上两个字。”
晟帝没有立刻反驳，只拿起那块木牌看了看。昭宁又把范慎那张“不卖”放下。范慎不是怕卖，他是分不清少年跑商学来的路和这些年兵部接触的军路，所以五两没卖，二十两也没卖。若这也写成“退缩”，后面的人看见这册子，恐怕先把“愿卖”两个字写上再说。
“何元白呢？”晟帝问。“造假就是造假。四海停他七日，记在买卖信用里。可他今日回鸿胪寺照常听方音，那是本职，不该因为一笔假买主顺手改成官员考绩。”晟帝笑了一下：“你现在替他们分得很细。”昭宁没有再把道理铺开，只把那册名单推到御案边，等父皇自己处理。片刻后，晟帝在她那句批语旁也写了两个字：退回。又吩咐了一句：“不许送吏部。”小内侍抱着册子退下时，额头已经见汗。
午后，昭宁亲自去了四海。她没带那册名单，只带御前那张“退回”。院里原本还有几个犹豫要不要留私约的人，看见公主进来反而更紧张。昭宁没有劝任何一个人卖，也没让青鸾拿宫里的钱“照顾生意”，只把那张纸放到问题板旁，让老掌柜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试卖与考绩分开。
韩肃正坐在里间拆第三张报价，听见动静出来，先问六十两的事有没有进宫。昭宁说进了，父皇听说以后只说了一句“户部尚书的名字倒值钱”。韩肃笑：“一文没收。”昭宁道：“所以才显得贵。”院里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两声。她没有替韩肃遮。他确实收过三两和五两，也确实拒过六十两；御史台若正式问，就照实答。她拦的是另一件事——不能让买卖结果反过来成为官位上的另一张暗卷。
沈浪问宫里以后还看不看这些私约。昭宁说看，但只看发生了什么：有几笔真成交，有几笔退款，有没有造假，有没有因本职或机密被拦。具体谁不卖、谁无人问，不按官员名字排成一册。韩肃那笔也不单列“尚书”，只写成“高位官员匿名拆价成立，姓名授权拒绝”。
“这倒真像把官帽摘了。”韩肃看完道。当天两个昨日转身走的小官又回来。一个仍没有留私约，只来确认“不卖”不会进考绩，站了半天便离开；另一个写了一项很小的能力：替人听一遍公开说辞，指出三处最容易让人听岔的地方，五百文一回。他不想把官名挂在外面，只留姓氏。有人觉得连名字都不全，凭什么付钱，那条匿名约条在里册留到傍晚仍没人问。
老掌柜有些着急，低声问昭宁要不要从宫里找个买主做第一单。昭宁看了他一眼：“我若真花五百文，只为了查清这牌有人买，和何元白雇表兄差多少？”老掌柜立刻闭嘴。沈浪送她到门口，笑道：“你现在比裴九章还难做生意。”昭宁回了一句“跟你学的”，便上了车，没有多停。那条没人买的匿名约条照样留在里册，没因为公主来过就突然变值钱。
夜里关门前，一个从城北赶来的说书先生看见那块牌，站了很久，最后掏出五百文。他明日替茶楼讲新戏，最怕开场三句话把客人说跑，愿意买一回听岔。小官还没走远，被伙计追了半条街叫回来。两个人当场约第二日茶楼见，四海只记了一笔撮合。
韩肃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把自己的空牌重新拿起来。背面“官名不卖”还在，正面已经知道该写什么。他没有马上落笔，只说还差第三个买主。第一单炭，第二单嫁妆，若第三种完全不同的事情里也成立，他才肯把三两、五两这种试价停掉。
昭宁退掉一册名簿，没有替市场多造一笔成交，却让几个不想卖的人敢把“不卖”继续写在牌上。这一天四海账面并不好看，门口却比前一日多了几种不一样的人。老掌柜关门时数了一遍约条，卖的、不卖的、没人问的都有。他想把没人问的那几张抽掉，最后还是照原页留着。既然不成交也不算丢人，就没有必要替他们藏起来。第二日一早，周鹤年还让小厮捎来一把新鸟食，说那块“不卖”牌垫笼子以后很好用，叫四海别再借走。老掌柜笑了半天，才真信这老人没把拒卖当成什么大事。
整理这册的人费过心思，甚至想把“不卖”分成谨慎、懒怠、畏事三类。送册的小内侍见昭宁许久不翻，以为她嫌材料太粗，忙说还可以补上家世、历年考绩和上官评语。昭宁只问他一句：“父皇要的是试卖结果，还是另造一本官员考课？”小内侍张了张嘴，不敢答。
“谁让你们抄的？”她又问。对方只敢说有人觉得御前既准了试卖，留一份总名册以后方便。昭宁没有追具体名字，也没有让人把册子烧了。她亲手在封皮上写下一句：私约簿不得并入官员名录。然后让人原样送回去。做完这件事，她才进御书房。晟帝正看春赈回文，听完只抬了一下眼：“朕还没见那册。”昭宁把周鹤年那块边角沾着鸟食的“不卖”牌放在案上：“所以女儿先退了。他不卖，下值养鸟，可今日经筵照讲，昨日也没少讲一个字。若把不卖记成不肯担事，父皇说的自愿就只剩嘴上两个字。”
晟帝没有立刻反驳，只拿起那块木牌看了看。昭宁又把范慎那张“不卖”放下。范慎不是怕卖，他是分不清少年跑商学来的路和这些年兵部接触的军路，所以五两没卖，二十两也没卖。若这也写成“退缩”，后面的人看见这册子，恐怕先把“愿卖”两个字写上再说。
“何元白呢？”晟帝问。“造假就是造假。四海停他七日，记在买卖信用里。可他今日回鸿胪寺照常听方音，那是本职，不该因为一笔假买主顺手改成官员考绩。”晟帝笑了一下：“你现在替他们分得很细。”昭宁没有再把道理铺开，只把那册名单推到御案边，等父皇自己处理。片刻后，晟帝在她那句批语旁也写了两个字：退回。又吩咐了一句：“不许送吏部。”小内侍抱着册子退下时，额头已经见汗。
午后，昭宁亲自去了四海。她没带那册名单，只带御前那张“退回”。院里原本还有几个犹豫要不要留私约的人，看见公主进来反而更紧张。昭宁没有劝任何一个人卖，也没让青鸾拿宫里的钱“照顾生意”，只把那张纸放到问题板旁，让老掌柜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试卖与考绩分开。
韩肃正坐在里间拆第三张报价，听见动静出来，先问六十两的事有没有进宫。昭宁说进了，父皇听说以后只说了一句“户部尚书的名字倒值钱”。韩肃笑：“一文没收。”昭宁道：“所以才显得贵。”院里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两声。她没有替韩肃遮。他确实收过三两和五两，也确实拒过六十两；御史台若正式问，就照实答。她拦的是另一件事——不能让买卖结果反过来成为官位上的另一张暗卷。
沈浪问宫里以后还看不看这些私约。昭宁说看，但只看发生了什么：有几笔真成交，有几笔退款，有没有造假，有没有因本职或机密被拦。具体谁不卖、谁无人问，不按官员名字排成一册。韩肃那笔也不单列“尚书”，只写成“高位官员匿名拆价成立，姓名授权拒绝”。
“这倒真像把官帽摘了。”韩肃看完道。当天两个昨日转身走的小官又回来。一个仍没有留私约，只来确认“不卖”不会进考绩，站了半天便离开；另一个写了一项很小的能力：替人听一遍公开说辞，指出三处最容易让人听岔的地方，五百文一回。他不想把官名挂在外面，只留姓氏。有人觉得连名字都不全，凭什么付钱，那条匿名约条在里册留到傍晚仍没人问。
老掌柜有些着急，低声问昭宁要不要从宫里找个买主做第一单。昭宁看了他一眼：“我若真花五百文，只为了查清这牌有人买，和何元白雇表兄差多少？”老掌柜立刻闭嘴。沈浪送她到门口，笑道：“你现在比裴九章还难做生意。”昭宁回了一句“跟你学的”，便上了车，没有多停。那条没人买的匿名约条照样留在里册，没因为公主来过就突然变值钱。
夜里关门前，一个从城北赶来的说书先生看见那块牌，站了很久，最后掏出五百文。他明日替茶楼讲新戏，最怕开场三句话把客人说跑，愿意买一回听岔。小官还没走远，被伙计追了半条街叫回来。两个人当场约第二日茶楼见，四海只记了一笔撮合。
韩肃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把自己的空牌重新拿起来。背面“官名不卖”还在，正面已经知道该写什么。他没有马上落笔，只说还差第三个买主。第一单炭，第二单嫁妆，若第三种完全不同的事情里也成立，他才肯把三两、五两这种试价停掉。
昭宁退掉一册名簿，没有替市场多造一笔成交，却让几个不想卖的人敢把“不卖”继续写在牌上。这一天四海账面并不好看，门口却比前一日多了几种不一样的人。老掌柜关门时数了一遍约条，卖的、不卖的、没人问的都有。他想把没人问的那几张抽掉，最后还是照原页留着。既然不成交也不算丢人，就没有必要替他们藏起来。第二日一早，周鹤年还让小厮捎来一把新鸟食，说那块“不卖”牌垫笼子以后很好用，叫四海别再借走。老掌柜笑了半天，才真信这老人没把拒卖当成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