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光学仪器厂，他站在胡同口想了一会儿。刻线尺的精度卡住了。国内能做零点零零一精度刻线尺的厂子，据他所知，只有两家。一家在昆明，一家在沈阳。都离北平太远，运输和协作都不方便。
他骑车回了厂里，把情况跟杨厂长说了。杨厂长问：“那怎么办？”
“两条路。”林远说，“一是找部里协调，从昆明或沈阳调刻线尺。二是自己磨。咱们有外圆磨床，精度够，但磨刻线尺需要专用的分度机构和光学对刀装置。那套东西得自己做，费时间。”
杨厂长想了想：“先找部里协调。如果协调不下来，再自己磨。”
林远应下。他回到车间，把坐标镗床的总装草图交给周平，让他先归档。周平翻了翻，说：“这台比磨床复杂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干？”
“等刻线尺的事定下来再说。其他零件可以先备料，铸件找五车间浇，导轨料找首钢调。主轴和轴承我自己干。”
周平点头，把图纸归档。林远回到工位上，把坐标镗床的零件图又理了一遍。杨卫国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林师傅，这台是干什么用的？”
“加工精密孔的。”林远说，“比磨床还精。定位精度两个微米。”
杨卫国吸了口气：“两个微米。”
“对。所以导轨和丝杠的要求比前面几台都高。你粗车还得练，精车再说。”
杨卫国点头，回了工位。林远把图纸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刻线尺的事得等部里回话。但他不能干等。他把备料单列出来，第二天交到厂部。铸件、导轨料、主轴料、轴承料，一样一样标清楚。杨厂长签了字，材料陆续进了十一车间。
六月初，部里的回函到了。
杨厂长把林远叫到办公室，把函件递给他。部里说，刻线尺的事已经跟昆明精密机械厂协调好了，那边库里存着两根，精度符合要求，同意调拨。但刻线尺是精密件，不能邮寄，需要北平这边派人去取，顺便当面核验精度。
“谁去？”杨厂长问。
“我去。”林远说，“顺便看看他们的光学磨床怎么干的。以后坐标镗床要是出了问题，咱们得自己能修。”
杨厂长点头：“那你准备一下，后天出发。介绍信我让厂办开好，差旅费也批了。”
林远应下。回到车间，他把坐标镗床的图纸和刻线尺的技术要求整理了一份，装进帆布包。杨卫国问：“林师傅，你要出差？”
“去昆明取刻线尺。来回一个星期左右。车间这边你盯着，导轨料到了之后先粗刨，我回来精刨。”
杨卫国点头。于大龙在旁边问：“那主轴呢？”
“等我回来干。粗车你们先别动，料太贵，等我回来定参数。”
两个人应下。林远把工位上的工具归置好，又去技术科跟周平交代了几句。周平说：“刻线尺拿回来之后，先送检验室打一遍精度。昆明那边做的，未必跟图纸完全一致。”
“我知道。”林远说。
从技术科出来，林远又去了趟供应科，把出差要带的介绍信和差旅费领了。供应科的老刘递给他一个信封，里头是三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省着花。回来的时候把发票带齐，多退少补。”林远把信封揣好。
晚上回家，他把出差的事跟姚雪说了。姚雪正靠在床头喂甜儿，听完说：“去几天？”
“来回加办事，一个星期。”
“那你去吧。家里有妈在。”
林远坐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甜儿。小姑娘正吃奶，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攥着姚雪的衣襟。她比上个月胖了些，脸圆了，皮肤也白净了，不再是刚生下来那副皱巴巴的模样。林远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上滑了一下。甜儿松开奶头，偏了偏头，小嘴动了两下，又含住了。姚雪说：“你走了她肯定又闹。”
“闹就闹吧。小孩都这样。”
王秀兰从灶间探出头来：“明天我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吃。火车上的饭贵，还不一定对胃口。”林远说：“不用烙，带几个馒头就行。”王秀兰说：“你甭管了，我给你弄。”
第二天一早，林远拎着包出了门。帆布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两本机械手册、坐标镗床的图纸，还有王秀兰头天晚上烙的几张饼，用油纸包着。姚雪抱着甜儿送到门口，甜儿正醒着，眼睛盯着林远看。林远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这回她攥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抽出手，拎着包出了院门。王秀兰送他到胡同口，说：“家里你放心。到了给厂里打个电话。”林远应了一声，推车去了火车站。
火车是早上八点从北平站发车，南下武汉。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出差的干部，有探亲的家属，还有几个背着行李卷的年轻人，说是去西南支援三线建设的。林远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包搁在行李架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火车开动之后，林远把机械手册翻开。他看了一会儿，又拿出笔记本，把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装置重新画了一遍。对座的中年人放下报纸，问了一句：“同志，你是搞技术的？”
“机械。你呢？”
“我姓陈，在部里工作。”中年人推了推眼镜，“你这是去哪儿？”
“昆明。取点东西。”
陈同志看了看林远手里的图纸，问：“坐标镗床？你们厂在做这个？”
“刚开个头。取刻线尺。”
陈同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西南那边最近有不少厂子在往山沟里搬。你知道吗？”
林远抬起头。陈同志的语气很平，但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三线建设。沿海和重要工业往内地转移。这几年中央一直在推动这件事，西南、西北是重点。他去年在保定和石家庄出差时，就注意到有些厂子的设备在打包，有些车间在腾地方。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听陈同志这么一提，心里有了数。
“听说了。”林远说。
陈同志也没再多说，把报纸翻了一页。林远继续看图纸。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
他骑车回了厂里，把情况跟杨厂长说了。杨厂长问：“那怎么办？”
“两条路。”林远说，“一是找部里协调，从昆明或沈阳调刻线尺。二是自己磨。咱们有外圆磨床，精度够，但磨刻线尺需要专用的分度机构和光学对刀装置。那套东西得自己做，费时间。”
杨厂长想了想：“先找部里协调。如果协调不下来，再自己磨。”
林远应下。他回到车间，把坐标镗床的总装草图交给周平，让他先归档。周平翻了翻，说：“这台比磨床复杂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干？”
“等刻线尺的事定下来再说。其他零件可以先备料，铸件找五车间浇，导轨料找首钢调。主轴和轴承我自己干。”
周平点头，把图纸归档。林远回到工位上，把坐标镗床的零件图又理了一遍。杨卫国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林师傅，这台是干什么用的？”
“加工精密孔的。”林远说，“比磨床还精。定位精度两个微米。”
杨卫国吸了口气：“两个微米。”
“对。所以导轨和丝杠的要求比前面几台都高。你粗车还得练，精车再说。”
杨卫国点头，回了工位。林远把图纸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刻线尺的事得等部里回话。但他不能干等。他把备料单列出来，第二天交到厂部。铸件、导轨料、主轴料、轴承料，一样一样标清楚。杨厂长签了字，材料陆续进了十一车间。
六月初，部里的回函到了。
杨厂长把林远叫到办公室，把函件递给他。部里说，刻线尺的事已经跟昆明精密机械厂协调好了，那边库里存着两根，精度符合要求，同意调拨。但刻线尺是精密件，不能邮寄，需要北平这边派人去取，顺便当面核验精度。
“谁去？”杨厂长问。
“我去。”林远说，“顺便看看他们的光学磨床怎么干的。以后坐标镗床要是出了问题，咱们得自己能修。”
杨厂长点头：“那你准备一下，后天出发。介绍信我让厂办开好，差旅费也批了。”
林远应下。回到车间，他把坐标镗床的图纸和刻线尺的技术要求整理了一份，装进帆布包。杨卫国问：“林师傅，你要出差？”
“去昆明取刻线尺。来回一个星期左右。车间这边你盯着，导轨料到了之后先粗刨，我回来精刨。”
杨卫国点头。于大龙在旁边问：“那主轴呢？”
“等我回来干。粗车你们先别动，料太贵，等我回来定参数。”
两个人应下。林远把工位上的工具归置好，又去技术科跟周平交代了几句。周平说：“刻线尺拿回来之后，先送检验室打一遍精度。昆明那边做的，未必跟图纸完全一致。”
“我知道。”林远说。
从技术科出来，林远又去了趟供应科，把出差要带的介绍信和差旅费领了。供应科的老刘递给他一个信封，里头是三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省着花。回来的时候把发票带齐，多退少补。”林远把信封揣好。
晚上回家，他把出差的事跟姚雪说了。姚雪正靠在床头喂甜儿，听完说：“去几天？”
“来回加办事，一个星期。”
“那你去吧。家里有妈在。”
林远坐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甜儿。小姑娘正吃奶，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攥着姚雪的衣襟。她比上个月胖了些，脸圆了，皮肤也白净了，不再是刚生下来那副皱巴巴的模样。林远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上滑了一下。甜儿松开奶头，偏了偏头，小嘴动了两下，又含住了。姚雪说：“你走了她肯定又闹。”
“闹就闹吧。小孩都这样。”
王秀兰从灶间探出头来：“明天我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吃。火车上的饭贵，还不一定对胃口。”林远说：“不用烙，带几个馒头就行。”王秀兰说：“你甭管了，我给你弄。”
第二天一早，林远拎着包出了门。帆布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两本机械手册、坐标镗床的图纸，还有王秀兰头天晚上烙的几张饼，用油纸包着。姚雪抱着甜儿送到门口，甜儿正醒着，眼睛盯着林远看。林远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这回她攥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抽出手，拎着包出了院门。王秀兰送他到胡同口，说：“家里你放心。到了给厂里打个电话。”林远应了一声，推车去了火车站。
火车是早上八点从北平站发车，南下武汉。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出差的干部，有探亲的家属，还有几个背着行李卷的年轻人，说是去西南支援三线建设的。林远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包搁在行李架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火车开动之后，林远把机械手册翻开。他看了一会儿，又拿出笔记本，把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装置重新画了一遍。对座的中年人放下报纸，问了一句：“同志，你是搞技术的？”
“机械。你呢？”
“我姓陈，在部里工作。”中年人推了推眼镜，“你这是去哪儿？”
“昆明。取点东西。”
陈同志看了看林远手里的图纸，问：“坐标镗床？你们厂在做这个？”
“刚开个头。取刻线尺。”
陈同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西南那边最近有不少厂子在往山沟里搬。你知道吗？”
林远抬起头。陈同志的语气很平，但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三线建设。沿海和重要工业往内地转移。这几年中央一直在推动这件事，西南、西北是重点。他去年在保定和石家庄出差时，就注意到有些厂子的设备在打包，有些车间在腾地方。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听陈同志这么一提，心里有了数。
“听说了。”林远说。
陈同志也没再多说，把报纸翻了一页。林远继续看图纸。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