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铺子里做了多年，这些门道自然清楚。
他看了火麒麟一眼。
“我们这里是学校。”
“学校不用人照应啊？”
火麒麟往椅背上一靠。
“都是街坊，不会多收你。”
老陈问道：
“多少？”
火麒麟伸出两根手指。
“先交两千。”
“这件事，我得请校长下来。”
“请啊。”
火麒麟嘴上说得随意，夹着烟的手却往下放了放。
姜鸣的名字，他当然知道。
报纸上连日都是这个人，连英国人都被他闹得不好收场。
可来收规费，本来就是规矩，又不是来跟他打擂台。
街上所有人都在交，给个面子，拿点钱把他们打发走，双方都省事。
火麒麟原本便打着这个主意，真要翻脸，他再说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请什么请？”
火麒麟扭头，刘和站在门边，脸已经沉了下来。
“你收钱收到这里来了？”
火麒麟一怔，随即坐直了些。
“和少？”
刘和迈进门，先瞥了眼那两个军装。
“杵在这里做什么？看门啊？”
两个军装认出了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刘和大模大样走到桌前，伸手将火麒麟敲桌子的那只手拨开。
“你刚才讲，收多少？”
火麒麟看了他两眼。
“和少，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问你收多少！”
这一声陡然拔高。
一股气势也跟着压了过去。
火麒麟眼皮一跳，竟莫名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眼前还是那个刘和。
可方才还带着几分油滑的脸，此刻沉下来，竟让人不大敢直视。
“……两千。”
“一个月？”
“先——”
“先你老母！”
刘和一巴掌拍在桌上，笔筒都跟着跳了一下，老陈默默伸手，将墨水瓶挪远了些。
“你个烂赌鬼，输昏头了？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就敢上门伸手？”
火麒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门外一圈人看着，身后还站着自己带来的军装。
被刘和当众指着鼻子骂，他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和少，收规费又不是今天才有。”
“老子用你教？”
刘和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不比你清楚？”
“清楚就好，大家都是替上面办事，何必这么难看。”
火麒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福爷现在退休了，有些事，跟以前不一样。”
刘和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原本只是想在姜鸣面前露露脸，听到这里，那股火却真蹿了上来。
“你说我叔叔过气了？”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刘和又往前逼了一步。
“他老人家在的时候，你见了我，隔着半条街都晓得跑过来叫和少。现在退休了，你倒会跟我讲规矩了？”
火麒麟皱起眉。
“和少，话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
刘和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
“你那点本事，抓贼抓不到，赌钱赢不了，找老百姓拿钱倒是一找一个准！”
“拿两千块，护着这里？你护得住哪一个？”
他朝楼上指了指。
“我师父用你护？”
火麒麟嘴唇动了动，原本想顶回去的话，忽然卡住了。
“你师父？”
“姜鸣！”
刘和下巴一扬。
“看清楚牌子，三一武术学校！老子来这里学本事的！”
这句话说得格外响。
不光火麒麟听见了，楼梯口正拿着入学单的李小龙，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刘和，眉毛慢慢抬了起来。
这才下楼多大一会儿，已经拜上了？
火麒麟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他是想来拿点钱花花。
可要是刘和真拜了姜鸣，这件事便得换个说法了。
刘福虽然退了，旧关系还在，姜鸣如今更是个谁碰谁头疼的人物。
两头凑到一块，自己犯不着顶在前面。
“原来和少在这里学拳。”
火麒麟将烟往手心里收了收，勉强笑道：
“你早讲嘛，自己人，何必动火。”
“谁跟你自己人？”
刘和此刻只觉得浑身舒畅，刚才被姜鸣敲的那一下，仿佛都不疼了。
“学校刚招生，你带两个人堵着门，吓唬谁呢？”
“没有吓唬。”
“那你来做什么？”
火麒麟找了个理由。
“过来看看。”
“空手看？”
话一出口，旁边的李小龙便看向了他，刘和话语出口觉得不对。
不对。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像平时找人拿好处。
他立即改口。
“看完了就滚呐！还等着吃饭呐!以后这条街——”
“刘和。”
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
刘和后背一紧。
方才还压得火麒麟难受的气势，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迅速转过身。
姜鸣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搭着栏杆，正看着他。
刘和脸上立刻堆起笑。
“师……”
姜鸣眉毛一抬。
“校长。”
“谁是你师父？”
“我这不是，一时顺嘴。”
姜鸣走下两级台阶。
“你刚才说，以后这条街怎么了？”
刘和张了张嘴。
原本那句“以后这条街我罩了”，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以后这条街……”
他看了看门外。
“……不能乱停车，挡着学生不好。”
李小龙别过脸去，肩膀止不住的抖动。
————
姜鸣下了楼，目光落到火麒麟身上。
火麒麟早已站了起来。
“姜先生。”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姜校长。”
姜鸣看了看门口的军装。
“来收钱？”
“误会。”
火麒麟挤出一点笑。
“下面的人不知道情况，见这里新开张，便过来问问。”
其中一个军装看了他一眼，又默默低下去。
姜鸣点点头。
“问清楚了？”
“清楚了。”
“这里缺你们的规费么？”
火麒麟连忙摆手。
“不缺，不缺。”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我是说，不用交。”
刘和站在一旁，立刻接话。
“刚才不是还讲规矩？”
姜鸣转头看他。
刘和闭嘴。
“我这里教人练武。该办的手续，照章程办，该交的税，见正式单据，我一分不少。”
他抬手点了点桌面。
“至于你们打牌的钱，自己挣。”
火麒麟脸皮动了动。
“明白。”
“还有，门口这些人是来报名的，别堵着吓唬孩子。”
“不会，不会。”
火麒麟往旁边退开，朝两个军装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准备往外走，刚跨过门槛，刘和又喊了一声。
“等一下！”
火麒麟脚步一停，脸色有些发僵，刘和指着门边。
“烟灰。”
刚才进门时，火麒麟随手弹过一次，几截灰落在门槛旁边。
火麒麟看看刘和，又看看姜鸣。
姜鸣没有说话，他只好伸手，准备叫一个军装来擦。
“谁弹的谁弄。”
刘和抱起胳膊，这句话说出来，竟格外顺口，等火麒麟几人走远，刘和才转回身，他理了理衣领，又抻了抻袖口。
“校长，以后这种事，你交给我。”
姜鸣看着他。
“挺熟练啊。”
刘和笑道：
“他们这些人，我熟。”
“不是说这个。”
姜鸣往桌上一指。
刘和的笑慢慢收敛，姜鸣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问道：
“饭呢？”
“订了，马上送。”
“师娘的饭呢？”
刘和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
旁边的李小龙正要上楼，刘和忽然一把拉住他。
“你听见没有？”
李小龙看了看他的手。
“松开。”
刘和赶紧松手，又凑近了些。
“他刚才讲什么？”
“饭。”
“后面那句！”
李小龙看了他一眼。
“叫你买饭。”
刘和却顾不上跟他计较，站在那里，嘴角一点点咧开。
楼上，冯宝宝探出头催道。
“饭还没来嗦？”
刘和立刻转身往外跑。
“来了，师娘！我去催！”
姜鸣坐回桌边，拿起一张报名表。
陆瑾正好下楼，看着刘和背影道。
“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姜鸣笑了笑回道。
“只要他肯花心思就好，一个猴一个栓法。”
他看了火麒麟一眼。
“我们这里是学校。”
“学校不用人照应啊？”
火麒麟往椅背上一靠。
“都是街坊，不会多收你。”
老陈问道：
“多少？”
火麒麟伸出两根手指。
“先交两千。”
“这件事，我得请校长下来。”
“请啊。”
火麒麟嘴上说得随意，夹着烟的手却往下放了放。
姜鸣的名字，他当然知道。
报纸上连日都是这个人，连英国人都被他闹得不好收场。
可来收规费，本来就是规矩，又不是来跟他打擂台。
街上所有人都在交，给个面子，拿点钱把他们打发走，双方都省事。
火麒麟原本便打着这个主意，真要翻脸，他再说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请什么请？”
火麒麟扭头，刘和站在门边，脸已经沉了下来。
“你收钱收到这里来了？”
火麒麟一怔，随即坐直了些。
“和少？”
刘和迈进门，先瞥了眼那两个军装。
“杵在这里做什么？看门啊？”
两个军装认出了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刘和大模大样走到桌前，伸手将火麒麟敲桌子的那只手拨开。
“你刚才讲，收多少？”
火麒麟看了他两眼。
“和少，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问你收多少！”
这一声陡然拔高。
一股气势也跟着压了过去。
火麒麟眼皮一跳，竟莫名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眼前还是那个刘和。
可方才还带着几分油滑的脸，此刻沉下来，竟让人不大敢直视。
“……两千。”
“一个月？”
“先——”
“先你老母！”
刘和一巴掌拍在桌上，笔筒都跟着跳了一下，老陈默默伸手，将墨水瓶挪远了些。
“你个烂赌鬼，输昏头了？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就敢上门伸手？”
火麒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门外一圈人看着，身后还站着自己带来的军装。
被刘和当众指着鼻子骂，他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和少，收规费又不是今天才有。”
“老子用你教？”
刘和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不比你清楚？”
“清楚就好，大家都是替上面办事，何必这么难看。”
火麒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福爷现在退休了，有些事，跟以前不一样。”
刘和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原本只是想在姜鸣面前露露脸，听到这里，那股火却真蹿了上来。
“你说我叔叔过气了？”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刘和又往前逼了一步。
“他老人家在的时候，你见了我，隔着半条街都晓得跑过来叫和少。现在退休了，你倒会跟我讲规矩了？”
火麒麟皱起眉。
“和少，话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
刘和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
“你那点本事，抓贼抓不到，赌钱赢不了，找老百姓拿钱倒是一找一个准！”
“拿两千块，护着这里？你护得住哪一个？”
他朝楼上指了指。
“我师父用你护？”
火麒麟嘴唇动了动，原本想顶回去的话，忽然卡住了。
“你师父？”
“姜鸣！”
刘和下巴一扬。
“看清楚牌子，三一武术学校！老子来这里学本事的！”
这句话说得格外响。
不光火麒麟听见了，楼梯口正拿着入学单的李小龙，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刘和，眉毛慢慢抬了起来。
这才下楼多大一会儿，已经拜上了？
火麒麟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他是想来拿点钱花花。
可要是刘和真拜了姜鸣，这件事便得换个说法了。
刘福虽然退了，旧关系还在，姜鸣如今更是个谁碰谁头疼的人物。
两头凑到一块，自己犯不着顶在前面。
“原来和少在这里学拳。”
火麒麟将烟往手心里收了收，勉强笑道：
“你早讲嘛，自己人，何必动火。”
“谁跟你自己人？”
刘和此刻只觉得浑身舒畅，刚才被姜鸣敲的那一下，仿佛都不疼了。
“学校刚招生，你带两个人堵着门，吓唬谁呢？”
“没有吓唬。”
“那你来做什么？”
火麒麟找了个理由。
“过来看看。”
“空手看？”
话一出口，旁边的李小龙便看向了他，刘和话语出口觉得不对。
不对。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像平时找人拿好处。
他立即改口。
“看完了就滚呐！还等着吃饭呐!以后这条街——”
“刘和。”
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
刘和后背一紧。
方才还压得火麒麟难受的气势，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迅速转过身。
姜鸣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搭着栏杆，正看着他。
刘和脸上立刻堆起笑。
“师……”
姜鸣眉毛一抬。
“校长。”
“谁是你师父？”
“我这不是，一时顺嘴。”
姜鸣走下两级台阶。
“你刚才说，以后这条街怎么了？”
刘和张了张嘴。
原本那句“以后这条街我罩了”，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以后这条街……”
他看了看门外。
“……不能乱停车，挡着学生不好。”
李小龙别过脸去，肩膀止不住的抖动。
————
姜鸣下了楼，目光落到火麒麟身上。
火麒麟早已站了起来。
“姜先生。”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姜校长。”
姜鸣看了看门口的军装。
“来收钱？”
“误会。”
火麒麟挤出一点笑。
“下面的人不知道情况，见这里新开张，便过来问问。”
其中一个军装看了他一眼，又默默低下去。
姜鸣点点头。
“问清楚了？”
“清楚了。”
“这里缺你们的规费么？”
火麒麟连忙摆手。
“不缺，不缺。”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我是说，不用交。”
刘和站在一旁，立刻接话。
“刚才不是还讲规矩？”
姜鸣转头看他。
刘和闭嘴。
“我这里教人练武。该办的手续，照章程办，该交的税，见正式单据，我一分不少。”
他抬手点了点桌面。
“至于你们打牌的钱，自己挣。”
火麒麟脸皮动了动。
“明白。”
“还有，门口这些人是来报名的，别堵着吓唬孩子。”
“不会，不会。”
火麒麟往旁边退开，朝两个军装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准备往外走，刚跨过门槛，刘和又喊了一声。
“等一下！”
火麒麟脚步一停，脸色有些发僵，刘和指着门边。
“烟灰。”
刚才进门时，火麒麟随手弹过一次，几截灰落在门槛旁边。
火麒麟看看刘和，又看看姜鸣。
姜鸣没有说话，他只好伸手，准备叫一个军装来擦。
“谁弹的谁弄。”
刘和抱起胳膊，这句话说出来，竟格外顺口，等火麒麟几人走远，刘和才转回身，他理了理衣领，又抻了抻袖口。
“校长，以后这种事，你交给我。”
姜鸣看着他。
“挺熟练啊。”
刘和笑道：
“他们这些人，我熟。”
“不是说这个。”
姜鸣往桌上一指。
刘和的笑慢慢收敛，姜鸣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问道：
“饭呢？”
“订了，马上送。”
“师娘的饭呢？”
刘和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
旁边的李小龙正要上楼，刘和忽然一把拉住他。
“你听见没有？”
李小龙看了看他的手。
“松开。”
刘和赶紧松手，又凑近了些。
“他刚才讲什么？”
“饭。”
“后面那句！”
李小龙看了他一眼。
“叫你买饭。”
刘和却顾不上跟他计较，站在那里，嘴角一点点咧开。
楼上，冯宝宝探出头催道。
“饭还没来嗦？”
刘和立刻转身往外跑。
“来了，师娘！我去催！”
姜鸣坐回桌边，拿起一张报名表。
陆瑾正好下楼，看着刘和背影道。
“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姜鸣笑了笑回道。
“只要他肯花心思就好，一个猴一个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