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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

作者:李碧华
更新时间:2017-12-27 20:00:00
告:安国军已解散,司令川岛芳子对皇军圣战确有帮助,但此刻我军大获全胜,宣传品已非必要,芳子再无利用价值。且此人曾私下释放抗日革命分子,可见立场不稳,职预备下绝密令,派人将之‘解决’。”

    军部照准。

    暗杀绝密令交到一个可靠的特务手上。

    他一直负责文化、艺术讨道…、等宣教工作,日已在满洲国成立了“满映”,把原来是日本姑娘的山口淑子,经了一番铺排,改头换面为中国演员李香兰,给捧红起来,拍了不少电影。对“日满亲善”、“五族协和”颇有建树,他以此身份亮相人前。

    不过,实际是为军部工作。

    他就是山家亨。

    在司令部接到指示后,身子一震,有点为难。――为什么派去的人是他?

    时钟指着三时二十分。

    芳子还没醒过来。

    她一脸残艳,脂零粉褪,口红也半溶,显然是昨宵未曾下妆,便往床上躺了。――如一个倦极的戏子。

    她睡得不稳。梦中,发生一些没来由的事儿吧,她的脸微微抽搐,未几,安分下来。

    但又如幽灵突地附体般,一惊而酿。

    一醒,床前有个人影。

    背对着光,他面目模糊。

    芳子大吃一惊,霍地欲起。

    ――这男人是山家亨,她的初恋情人,原以为旧事已了,但他不知何时,已进入她房间来。

    山家亨不忍下手。

    因为,床上躺着这女人,憔悴沦落,沉默无言,即便她多么的风光过,一身也不过血肉所造,也会疲乏,支撑不了。

    她不复茂盛芳华。

    目光灰漾漾,皮肤也缺了弹力吧。芳子接连打了两个阿欠,挣扎半起:“你?”

    她终于坐起来。

    “你来干什么呢?’

    山家亨不答。望着床头小儿上的吗啡针筒。

    若干问:

    “许久不见了。无穷不登三宝殿――一谁派你来?”

    她收拾散漫的心情,有点警觉。

    山家亨只一手扯开窗帘,阳光霸道地射进来。透明但微尘乱舞的光线,伸出五指罩向她,她眯暖着眼。

    “我来问候你。不要多心。”

    “哈!”芳子一笑,“一个随时随地有危险的人比较多心,别见怪。”

    她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也知道她是什么人,如今是命运的拨弄。当初那么真心,甜甜蜜蜜,经了岁月,反而尔虞我诈的。

    山家亨道:

    “你振作点。――当初你也是这样地劝过我。”

    哦,振作?

    信,一千日元。江湖。天意…

    一封她几乎忘记的信。劝他振作一

    “起来吧。”山家亨道,“打扮好,出去吸口新鲜空气。”

    芳子望定他。

    终于她也起来,离开高床软枕。她到浴室梳洗。

    故意地,把浴室的门打开了一半;她没把门严严关好,是“强调”她信任,不提防。

    她用水洗着脸,一壁忖测来意。――自来水并不很清,不知是水龙头有锈,抑或这一带喉管受破坏,杂质很多,中国的水都不很清。

    山家亨在门外,几番跋趄,他明白,更难下手了。

    芳子在里头试探着:

    “如果你找我有’――我是没办法了。不过在初恋情人的身边,是我的光荣!”

    她出来,用一块大浴巾擦干头发。

    对着镜子,吹风机呼嘻地响,她的短发渐渐的帖服,她在镜中向他一笑。

    “芳子,你把从前的样子装扮过来,给我欣赏可好?”

    她回头向着山家亨,妩媚地:

    “时日无多的人才喜欢回忆。――我命很长,还打算去求神许愿哪。”

    “你还想要什么?”

    芳子测头一想:

    “要什么?――真的说不L呢。要事业?爱情?亲人?朋友?权力?钱?道义?……什么都是假的。”

    山家亨沉吟一下。

    “那么,要平安吧。”

    “看来最‘便宜’是这个了。”芳子道,“你陪我去――陪我回,行吗?”

    他三思。

    芳子的心七上八下,打开衣橱,千挑万选,一袭旗袍。真像赌一局大小了。近乎自语,也像一点心声。她抓他不牢,摸他不透,只喃喃:“你知道吗!女人所以红,因为男人捧;女人所以坏,因为男人宠――也许没了男人,女人才会平安。”

    末了她挽过山家亨的臂弯:

    “走吧。”

    经过一番打扮,脂粉掩盖一切颓唐疲乏,芳子犹如被过一张画皮,明艳照人。

    人力车把二人送至一座道观前。

    下车后,拾级而上。

    芳子依旧亲热地挽着他,什么也不想、不防、不惧。

    难道她没起疑吗?

    山家亨一抬头,便见“六合门”牌匾。

    纵是乱世,香火仍盛呢。

    道观前一副对联:

    说法渡人指使迷津登觉路

    垂方教世表开洞院利群生

    还是相信冥冥中的安排,把命运交付,把精神寄托。

    内堂放置了长生禄位。门X氏。XXX君、X堂上历代祖先……“音容宛在”的大字下,是剑兰、玫瑰、黄菊,还有果品、糖饼致祭。

    檀香的味儿在飘忽。

    芳子感慨:

    “真奇怪,人命就是这样子――死之前很贱,死后才珍贵。”

    山家亨促她:

    “你去上香。”

    “你呢?”

    他摇头:

    “我不信的。”

    芳子上香,背对他:

    “――但我信。”

    山家亨无意地触摸一下,他腰间一柄手枪。军令如山。

    现内有乱坛。

    坛内铺上细沙,一个老者轻提水方两端,如灵附体,尖笔在沙上划出字样成u得很快,字字连绵不断,如图如符。旁人眼花缭乱。此时一个妇人在求药方。

    只有老者看懂了,把字念出来。助手在旁用毛笔记下:“左眼白内障求方。熟地五钱,川连三钱,牛七三钱,淮山三钱,乳香钱半……”直至方成,妇人恭敬下跪,不忘叩头表示谢意。持方而去。

    芳子怂恿山家亨:

    “有心事吗?你去扶乱,求问一下。”

    “我没事。”

    “那,预卜一下未来也好。”

    芳子瞅着他,企图看穿他的一张脸,阅读他脑袋里头的秘密。山家亨点点头:“好吧。――我想知道,任务能否顺利完成?我。姓王。”

    凡笔动了……

    老者一壁扶着,一壁念白:

    “王先生求问任务能否顺利完成?戌年生,王侯之相。十年后将因女人而惨死,自杀身放,遗尸荒原,为野犬所食。若过此劫,则时来运转,飞黄腾达。”

    山家亨听得一身冷汗。

    如冷水迎头浇下。

    他不知道这是否可信,中国鬼神真有这么玄妙的指示么?

    “十年后将因女入而惨死……”―一那预兆了什么?

    二人都似濒临绝境,不是你死,便是我七。

    一切要看他了。

    自己才四十多,精壮干练,信不信好?

    不知何时,芳子已来至山家亨身后,目睹他的挣扎。她不发一言地站着。

    他憎然不觉。

    信?不信?

    山家亨转身,正正地对着沉默的芳子。他下意u收z倒退了一步,把她看得更清楚。

    毅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也许是神明一早洞悉他的决定。代他说出来吧?

    他其实不忍杀她。

    “芳子,”他什么也没戳穿,只尽在不言中,大家心里明白,“我送你回日本去!”

    他放过她?

    芳子脸上闪过怀疑。

    他真的放过她?

    塘沽。

    这是天津外的港口,一个僻静的码头。

    四野无人。

    山家亨帮她拎着行李箱子。

    芳子环视,心中犹有疑团。――她过去的经历,叫她不能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人,最不提防的人,看来最没杀伤力的人。

    她自己,已是不可信的了。

    会有报应吗?

    山家亨的一举一动,她都提高警觉,眼神闪烁,是欲擒故纵?是在僻静地点才下手?

    抑或,他是真心的?

    世上有这种事吗?

    山家亨把手伸进口袋中。芳子紧张得心房扑扑跳动。生死一线,系于这个被自己不可一世地辱骂过的男人。她不是善男信女,她曾叫他好看,……当年,一点情分。

    他记得的是哪样?

    山家亨自口袋中,掏出一叠钞票,是日元。很周到,把钞票无言地塞进她皮包内。

    芳子望着他:痛恨自己多疑。她觉得自己卑鄙!

    此情此景,又能说什么好?

    一扶乱有时很灵验。你再考虑一下?”

    山家亨一笑,摇头:

    “哦根本不信,你保重,上船吧。”

    驳船把她载往邮轮,逃亡至日本去。

    此行并不风光。是他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他送别她,她知道自己将蛰伏,也许再无重逢机会了。

    感谢他在绝境前的一点道义。

    道义。他甚至没有拥抱她。

    她上船了。

    二人隔着一个海,中国的海。中国的女人逃到日本去,日本的男人立在中国土地上――一谁是主宰?

    山家亨坚强地转过身,不看她,就此径自离去。男子汉大丈夫,算不得什么。

    芳子没动。

    眼眶有泪。

    生命无常,芳华冉去。最好的最不希望消逝的,常常无疾而终。

    大海中,是哪一艘船上荡漾着无线电广播呢?抑或是自己恍格的记忆?莫名其妙地,像无主抓敢,距她三步之遥,窥伺着?它尾随她,伴她上路。

    渡边哈玛干还是李香兰的歌声?

    是一闽挑逗的、软媚的歌。高潮之前的晕眩,颤抖地:支那呼夜支那们夜上港叶何o紫们夜3二她繁华结艳的岁月,十年。

    春天的梦令人相思的梦

    太阳高高在天空

    玫瑰.依旧人般红

    我计又回到河边重逢

    唉呀唉呀

    醒来时可值只是一场

    春天的梦相思的梦

    相思

    ――一个无成,两手空空。

    她花过无穷的心血,几乎把自己淘尽了,到头来像旷野上亡命的落叶,一眨眼,一只大手把它扯下无底深渊。

    还以为有自己的“冈”呢。却连“家”也没有,连歇脚的地方也没有。

    暮春三月的东风

    樱花蓬蓬然漫山遍野盛放。

    惯常批技的天宝今天没有云,像幅白绸布,山川所缀满鲜红色的樱府,叠得无穷无尽,粉腻微香,六公朴们芳子随便披了件和服,蓝条子,因不思装扮,胡乱打个结,条子都在身上歪斜起来,分不清是非曲直,斑驳地裹住她。

    她躺在一丛一丛的矮树下,连翻个身也懒,跷起一条腿,瘫软了身子。旁边有几个清酒的瓶子,同它们主人一样,东歪西侧。

    眯着眼睛望向无云的芳菲的天空,是谁?像女人的手指,蘸了颜色,一下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乱点。

    樱花自岛国的南方,随着行脚,开放至北方。自南至北,差不多一个月,樱花的季节便告终。每年都是如此。它灿烂动人,却是不长久的,好像刚看上一眼,低头思索一个古老的问题,想不透,抬头再看,它已全盘落索。

    清酒喝多了,肚子胀胀的,芳子觉得便急。

    她不必美而给任何人欣赏了,她忘记了自己是谁,意外地感到为他人而活是不够聪明的呼。她攀上樱花树的枝橄,蹲在那儿。

    不管有没有人一一这午后的公园事实上也没游人,芳子就势把和服下摆一掀,撒了一泡尿。

    尿洒落地面,激起一点味道不好闻的水珠。

    一头小猴子马上机灵走避。

    它走得不远,只顽皮地向女主人藏着小眼睛。

    放浪形骸任性妄为的芳子已经半醉。瞄跳地跳下村来,向它一笑,便又倒地,不愿起来,一个“大”字,手脚向四方伸展。

    猴子乖巧地来到她身边,养得驯熟了,越来越像人。――像人?

    芳子前哨,含糊地:

    “阿福,阿福,只有你陪着我了!”

    阿福抓耳挠腮,瞪圆了小眼睛。它不会笑,从来没有笑过。―一这头在浅草买来的猴子是不笑的,即使乐不可支,脸上没笑靥,万物中只有人会笑,人却很少笑。

    芳子对自己一笑。

    一阵春风,落英洒个满怀,如一腔啡红色的急泪,倾向她一身,险被花瓣埋葬。

    花又死了。

    那么短暂、无情、凄厉。

    夕阳群手蹑足地走远。

    来了一个人。

    他是川岛浪速。

    他很老了,拄着拐杖,立在夕阳底下,形如骷髅。

    芳子微张眼睛,见到他的身影。

    她不想见到他。

    ――但,过了千万个筛子,她身边的男人一个一个地冉论,最后,原来,只剩下他!

    奇怪。

    她原来最痛恨的,甚至竭力自记忆中抹去,抹得出血的男人,是这个。

    他那么老,任谁无法想象,很多很多年以前,从前,川岛浪速焕发清瘦,一派学者风范,是“满蒙独立”运动的中心人物,胸怀大志,居心叵测。―一放不过多月,则如武士对,终也软弱如樱瓣。一不小心,让过路人踩成花泥,渗入尘土,再无觅处。

    芳子自他身上看到自己了。

    她不相信呀。明明车如流水马如龙,明明花月正春风。她不信!

    她闭起双目。

    川岛浪速面对着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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