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上万本全本小说供您下载阅读。
最新网址:www.shukuge.com

分节阅读 14

作者:李碧华
更新时间:2017-12-27 20:00:00


    一种苍凉的低吟,也许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听见,也许他不语,只是风过。风中的歉故:“我们的天性,如一块脆薄的玻璃,稍受刺激,就全盘破裂,不可收拾……”若干白花泥中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回家去。

    家?

    阿福跳上她肩膊,二者相依为命。它就是她的骨肉,她的至爱。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只有它最可靠。告诉它自己的故事,每一回,它都用心听着,也不会泄漏。

    它肚子里头一定载满她灵魂的片段,末了合成一个生不逢时的伟大的人。芳子想。

    她很放心地,爱着它。

    她知道自己不会被辜负。狠狠地喷吸猴子身上特别的气味。

    花季过去了。

    夏天,日本开的是紫藤。

    然后是漫山红叶,燃烧了好一阵,比什么花都好看。猴子有小病,放它山中跑,自己会得找草药吃。

    终于天下着细雪。簌簌地飘落,大地轻染薄白,晚作“雪化妆”。

    芳子全身赤裸,浸浴在温泉中。

    泉水烫人,雪花洒下,马上被吞噬了,犹顽强地不肯稍雾。

    芳子低头望着自己不堪的裸体。

    她最近瘦了,骨头很明显,却没到戳出皮肤的地步。

    皮肤仍然白哲,不过女人的双手骗不了人,更骗不了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脉络,看得分明。即使她双手染过鲜血,此刻也只余青白,就像漂过的花布。

    三十六岁了。

    半生过了,一生还未完。――还有很长日子吧?

    微责的乳房,在温泉的水面上露出一大半,有一条无形的线,刚好划过,上面浮着她那颗颠倒过众生的、妖艳的红痣。颜色没有变,还是一滴血色的眼泪。

    血末枯,人便毁了?

    她再也无大作为了?

    如此地过完一生?

    芳子在水面上,瞧见自己窝囊的表情,是一朵花吧,也得灿烂盛开到最后一刻,才甘心凋谢!

    回到东京后,日夕躲在房间里,每天无所事事地活着。

    春天上山去赏花,冬天乘火车到温泉区洗澡。――是这样无聊苦闷的日子,她没落了?后半生也敲起丧钟?肃亲王十四格格是茫茫人海中一个老百姓?

    真不忿!

    芳子突地一跃而起,全身赤裸,水淋淋地飞奔而出。

    猴子不知就里地,只望望她。

    她就是那样,身无寸缕,一腔热血,急不及待地,打了一通电话。

    对方是日本首相本条英机的夫人胜了。有一个时期,芳子跟她交往密切,攀上交情,几乎没喊她干娘。

    她想,要就蛰伏下去,要就找一个硬硬朗朗的靠山,重出江湖。时为一九四三年了,太平洋战争也爆发了,日美的关系发展成这个样子,中国又水深火热,芳子的意向是怎样呢?――一两个都是“祖国”嘛。

    只有停战,进行和平谈判,日本同中国结合……,在她一时冲动之下,巴不得背插双翅,飞到中国,会见蒋介石,担任和平使者,―一她以为自己相当胜任呢。

    电话几经转折,才接到股子那儿去。

    芳子满怀希望地贡献自己:

    “东条夫人?我是芳子呀.――你记得吧?――”对方静默了一叫‘。

    芳子心焦如焚:

    “是芳子。―一投入没见面了啦――对!对了。――我希望回中国去,中日和谈需要人作桥梁,国民政府我很熟呢,我有信。――不,我没说过退休对方可是敷衍地应付她,自信心澎湃的芳子一点也不觉察,逗自推销她最后的利用价值:“――要开最后一朵花!愀跸壬狄幌拢晌摇碧材沟亍拔匚亍背っ?

    电话已被挂断。

    “喂喂――夫人――”

    没有人理睬芳子了。

    没有人理睬芳子了。

    陆军大将东条英机,即首相位以来,根本不打算和平谈判过,日本的野心,是先建大东亚共荣圈:中国、香港、新加坡、马来亚、退罗……整个亚洲――以至全世界。

    川岛芳子是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放她一条生路,就该老实点,真是给脸不要脸b但心念一动,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

    芳子又任由自己的马脱缰了。

    也许是一种血缘上的召唤,一生纠缠的孽。她分明可以静静地度过余生,忘掉前尘,安分守己。――但,她脱不了身。

    挣不开,跑不了,忘不掉。

    这么地纠缠,谁在招引她?

    抑或是不甘心?

    芳子乘船回中国去。

    她穿旗袍,戴墨镜,围着围巾,任凭大风吹摆。

    到她终于立定在一度的活动中心:天津东兴楼之前,楼已塌了。

    “东兴楼”三个字的招牌已成破板,一片颓垣败瓦,血污残迹。东山再起已是空谈。

    猴子初到陌生环境,蹲在她肩上,动也不敢动,只张目四看――如此苍凉的一个废墟!

    芳子拎起行李箱子上路。

    即使有阿福相伴,还是孤单的,上哪儿好呢?不若到北平吧。

    一路地走,突地,有个粗暴的声音把她喝住:“喂!见到皇军要鞠躬的!”

    芳子背影一颤。

    她倔强地站转―呀,英雄沦落!

    徐徐地,徐徐地,拿下墨镜,正视那意气风发的宪兵。他很年青,是新兵,一代新人换旧人。芳子不语,只对峙着。

    良久。僵局。他非要她鞠躬!

    芳子终于坚定但辛酸,一字一字地问:

    “你知道我是谁?”

    第三章

    ――“你知道我是谁?”……

    坚定但辛酸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

    芳子的态度依然傲慢,高高在上,没把任何人放在限内――当然,在这时势,她已是一个落网受审讯的汉奸了,任何人也不把她放在限内。

    她过去峰峰的岁月,一个女子,在两个国家之间,做过的一切,到头来都是“错”!

    要认“罪”?

    芳子冷笑一声:

    “嘿,跟我来往的都是大人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法官来审问?

    真是啼笑皆非。连你们政府首长,甚至蒋介石,不也算是我的下属吗?”

    法官讪讪地,但所言也属实。

    她把下颌抬得高高的。

    向工族挑战?

    她心底还是非常顽固地,只觉王女身份是最大的本钱,与生俱来的皇牌。没觉察,时间是弄人的。

    时间?

    法官跟她算时间的帐。

    他出示一大叠相片,一张一张展现在若干眼前。他读出名字:“现在你认认这几个人……”半生经历过的男人,原来那么厚!

    她打断:

    “不,法官大人,不必再让我看下去,我一个都不认识!”

    法官又取过一大叠文件:

    “这些全是你当安国军总司令时的资料,在此之前,已有为数十名称为你部属的犯人作证,且有明文记载,你曾指挥几千名士兵,虐杀抗日志士,发动几次事变,令我国同胞死伤无数。”

    芳子转念,忙问:

    “当时是多少年?”

    “民国二十年,即一九三一年起,整十年。”

    芳子像听到一个大笑话一般,奸诈地失笑:“哎,法官大人,我是大正五年在日本出生的,复正五年,等于民国五年,即是一九一六年,你会算吗?当时,哦一九三一年,我才不过是个可爱的少女,如何率领几千名部属在沙场上战斗?怎会卖国?”

    法官一听,正色严厉地责问:

    “被告怎可故意小报年龄,企图洗脱罪名?”

    目下是一九四六年,芳子看来也四十岁的中年妇人了,干瘦憔悴,皱纹无所遁形,若根据她的说法,无论如何是夸张而难以置信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人人都看透这桩事儿,是她自个地认为巧妙。

    不过穷途末路的川岛芳子,身陷囹圄.证据确凿,仍要极力抓住一线生机。

    不放过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也正色,死口咬定:

    “你们把我审讯了一年,我始终顶得住,不肯随便认罪,不倒下来,是因为――你们把我年龄问题弄错了!’”“你提出证据来。”

    芳子一想,便道:

    “有,我希望你们快点向我父亲川岛浪速处取我户籍证明文件,要他证明我在九一八事变时,不过十几岁,而且我是日本人。我现在穷途末路,又受你们冤枉,很为难。

    ――他千万要记得芳子跟他的关系才好。”

    芳子一顿,望定法官,胸有成竹:

    “法官大人,当证明文件一到,我不是汉奸,大概可以得到自由了吧?”

    ――她把全盘希望寄托在此了。算了又算,也许“时间”可以救亡。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又能在满洲干出什么大事来?

    川岛浪速若念到“芳子跟他的关系”,人非草木,给她一份假证明,证实了她的日本籍,最高法院又怎能问她以罪?

    芳子从容地,被押回牢房去。

    北平第一监狱。

    牢房墙壁本是白色,但已污迹斑斑,茨黯黯的,也夹杂老去的血痕。每个单间高约三米半,天井上开一四方铁窗,墙角开一小洞穴。睡的是木板床,角落还有马桶,大小便用。

    灯很暗。

    囚衣也是灰色的。

    有的房间囚上二三十人等。

    芳子是个问题人物,她单独囚禁,住的地方,去年死过人,这死在狱中的女犯犯杀害情敌的罪。

    小洞穴给送来菜汤、玉米面窝头,非常粗糙。芳子接过,喃喃:“想起皇上也在俄国受罪,我这些苦又算什么呢?”

    她蹲下来,把窝头咬了一口。又冷又硬,粉末簌簌洒下,与昔日繁华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从没想过蹲在这儿,吃一些连狗也不搭理的东西。

    ――但她仍满怀希望地望向铁窗外,她见不到天空。终有一天她会见到。

    脱离这个嘈吵不堪的地方。

    嘈吵。

    什么人也有:汉奸、杀人犯、烟毒犯、盗窃犯、盗墓犯……,这些女人,长得美长得丑,都被划作人间的渣滓吧。关进来了,整日哭喊、吵闹、唱歌、跳舞。呻吟。又脏又臭,连件洗换的衣服也没有。

    不过苦子觉得自己跟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一些卑劣的,没见过世面的犯人,一生未经历过风浪,只在阴沟里鼠窜,干着下作的勾当。

    她瞧不起她们。

    针尖那么微小的事儿也就吵嚷了一[奇+书+网]天,有时不过是争夺刷牙用的牙粉。

    芳子在狱中,仍有她的威望。总是喝住了:“吵什么?小眉小眼!”

    她发誓如果自己可以出去的话,死也不要再回来。

    不知是谁的广播,在播放一首歌,《何日君再来》,犯人们都静下来。

    何日君再来?

    呜咽如克叫的尖寒。

    劳子缓缓闭上眼睛,听着这每隔一阵就播放着的歌――也许是牢房中特备的镇痛剂。

    四下渐渐无声。

    摆在显赫一时的“男装丽人”面前只有两条路:默默地死去,或是默默地活下去。

    “劳子小姐!”

    她听到有人喊她。

    张开眼睛一看,呀,是律师来了。劳子大喜过望:“李律师!”

    他来了,带来一份文件,一定是她等待已久的礼物。

    芳子心情兴奋,深深呼吸一下,把文件打开,行一行,飞快看了一遍,马上又回到开端,从头再看一遍:川岛芳子,即华裔金堂辉,乃肃亲王善者的第十四王女。只因鄙人无子,从芳子六岁起,由王室进至我家,于大正二年十月二十五日正式成为鄙人之养女。…芳子脸上种情渐变。

    继续看下去:…自幼即被一般日本人公认为日本国民之一员。

    她不相信!

    又再重看一遍,手指用力把文件捏紧,冒出冷汗。

    她朝夕苦候的户籍证明是这样的?

    ――并无将出生年份改为大正五年,也不曾说明她是日本籍。

    一切“似是而非”。

    这不是她要的!

    芳子陡地抬头,惶惶地里定李律师。不但失望,而且手足无措:“并没有依照我的要求写?――我不是要他写真相,我只要他伪造年龄和国籍,救我出生天!”

    李律师满目同情,但他无能为力:

    “川岛浪速先生曾经与黑龙会来往,本身被监视,一不小心,会被联合国定为战争罪犯。他根本不敢伪造文书。现在寄来的一份,对你更加不利。”

    “但他已经八十多了――”

    “芳子小姐,我爱莫能助。”

    芳子色如死灰,顽然跌坐,她苦心孤诣,她满腔热切,唯一的希望。

    这希望破灭了。

    她好像掉进冰窟窿中,心灰意冷,双手僵硬,捏着文件。一个人,但凡有三寸党的一条路,也不肯死,她的路呢?

    她第一个男人。

    芳子不能置信,自牙缝中进出低吟:

    “奇怪!一个一生在说谎的人,为什么到老要讲真话?真奇怪!”

    她萎谢了。凄酸地,手一会,那户籍证明文件,如单薄的生命,一弃如造。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日,午前十一时十五分,法官宣判:“金壁辉,日名川岛芳子,通谋故国,汉奸罪名成立,被夺公权终身,全部财产没收,处以死刑。”

    宣判的声调平板。

    闻判的表情水然。

    芳子默默无语,她被逐押牢房时,身后有听审群众的鼓掌和欢呼。

    她默默地走,这回是深院如海的感觉了。一室一室,一重一重,伸延无荆芳子知道自己走不出来了。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