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上万本全本小说供您下载阅读。
最新网址:www.shukuge.com

分节阅读 6

作者:李碧华
更新时间:2017-12-28 20:00:00
手,来至柜面,收银机“叮”

    一声,弹了开来。

    只见里头夹着一个大信封,还绑着粉红色大蝴蝶,做非常之浪漫状,写着:“送给

    亲爱的老婆”。

    她连忙打开一看,呀,是一座复式花园洋房的图样呢!

    店员过来,把钞票交给她:

    “老板娘,收钱!"

    她是老板娘了,她又将拥有华厦了,一切的不快,暂且忘却。啊,远离那地方,那

    个人。

    单玉莲向她丈夫把手:

    “老公!”

    武汝大挺着笑脸,享用这个号称,他过去,微微仰起头,瞅着她。单玉莲当着所有

    的店员和顾客面前,吻了他额一下,留下艳艳的唇印。

    他飘飘然,整个人仿佛长高了两寸,胖胖的脑袋瓜摇晃起来,几乎想念诗,整个人

    如诗如画。她笑:

    “你真好,我不用侍候七个小矮人了,我只是对着你一个就够了。”

    那天她一推开门,踏在地毯上,满目部是绚丽的色彩,一个各国家具纷陈的家。

    连厕所,都设计新颖,水龙头不是扭的,是板上扳下的,弄了好一阵方才晓得,一

    按掣,抽水马桶便出水了,还有蓝色的清河农渔。开了花酒,有热水呢,单玉莲大喜过

    望:

    ‘哇,以后不用奈尔,随时都可以洗澡!真开心户

    一回到房中,飞身倒在弹弓床褥上,不停地受动,又一弹而起,拎着一个扁平小盒

    子,遥控电视选入:

    咽,是“无线”。咽,是“亚视”。哟,是英文台。

    在床上,望向那梳妆镜,那么宽大绵远,照见她灵魂深处。她对着镜后头,只用眼

    角看着自己的情影,真是越看越美。又变一个角度,换一个姿势,手托在漏间,卖弄风

    情,眉目嘲人,且说与自己知:

    “人不能穷。有了钱,连感情也稳阵了。”

    再思再想,自己觉有如此一番风光,又忍不住,指着镜中人:

    “发达啦!发达啦!”

    难掩一点羞耻,转瞬又被欢欣盖过。一生一世,过着这等简单、安定、美满的生活,

    也好。

    武汝大又在楼下大喊:

    “老婆!老婆!”

    她飞快地下楼去。二人世界,他是她的米饭班主,他爱她,这就够了。不要有杂质,

    不要有杂质。

    哇,他又为她换了一辆红色的小房车!

    她得到一件名贵的玩具。

    忘形地挥手,笑着,看车去。

    “好漂亮!好威风!”

    武汝大一边展览他的大手笔,一边把一个人唤过来:

    “阿龙,以后阿嫂要到哪儿去,你负责接送她。”

    单玉莲方才发觉,大吃一惊。

    为什么?

    像被尖针一刺,全身都紧张了,心突突乱跳,大脑不能指挥自己,木头一般动也不

    敢动。为什么竟会是他?她逃不过吗?二人无法互相摆脱?

    武龙喊她一声:

    “阿嫂!”

    “阿龙是我同村的兄弟,他也是从大陆下来的。”

    单玉莲便寒暄:

    “你来了很久吗?”

    “六七年了。”

    武汝大插嘴:

    “是呀,他一下来我便照应他,我们很老友的,他也帮得手。”

    单玉莲没有理会丈夫,只面对这个男人,相逢恨晚,她幽幽地道:

    “我在惠州,你呢?”

    “汕头,以前在上海。”

    生怕他提到什么,单玉莲马上正色,冷淡下来:

    “我从未到过上海的。”

    回心一想,也有不妥,便问:

    “你结婚多久了?”

    “哈,他还是一个人呢。”武汝大竟有点自得起来,因为他自己新婚呀。

    “有女朋友吗?”

    “哈,他很老土的呀。”武汝大又代言了:“女孩子撩他,他也不晓得上。”

    三言两语,试探得他的近况。单玉莲不是没有几分窃喜的――到底他还是一个人。

    不管为什么,这个男人,还是一个人呢!

    她暗暗地一笑。对着武汝大道:

    “又不是问你!”

    武汝大忽想到他无微不至的“功课”,使自衣袋中掏出一张大地图来,上面画了记

    号,写满数字,摊开给单玉莲看:

    “现在我问你,你住在哪儿?”

    然后一边指示,一边讲解:

    “这里,有个红点的地方。还有,这是我们的新电话。这是元朗了屋的电话。这是

    ‘馨香’的电话。这是阿龙的CALL机。这个是我身分证号码。这个是你身分证号码。你

    要随身带好,万一发生意外,不省人事,人家都有线索……”

    单玉莲看着这个体贴的丈夫,又自另一个小袋掏出一叠资料来了:

    “你那天说闷,我为你安排好怎样过日辰了。你可以每天去学车、学英文。还有,

    这些美容班,很多课程。看看――减肥?不用了。隆胸?不用了。皮肤保养?不用了。

    电子脱毛?千万不要。…不如去学插花吧。”

    “我去上课,你不闷吗?”

    武汝大见她关心,便拍着胸口:

    “不闷、不闷。有了你,怎会闷?怎会花心?一个屁股骑不到两匹马,我会很专一,

    你放心去吧!”

    坚定的神情,还表示抗拒一切诱惑,叫单玉莲别担心呢。

    她一直暗察那沉默地抹车的武龙,虽然他低头苦干,不过,她相信他一定把每一句

    话都听过去。她总是觉得他有一点妒意,才放意木然。

    单玉莲也故意向武汝大发娇嗔。

    “其肉麻,我受不了!”

    武龙继续木然。

    作为讨尽爱妻欢心的丈夫,更加受不了:

    “哎,今天好HAPPY《幸福)呀,我带你们到一个好浪漫、好浪漫的地方去!”

    司机只尽忠职守地驾着新车。

    什么浪漫的地方?

    什么?

    “就是这儿呀?”

    单玉莲环视四周,小儿科的摩天轮、半残的木马、寥落的游戏摊位、幽昧的灯光。

    ――不过是沦落了的“荔园”。一片懒洋洋的浮生陈迹。

    只有这快乐的小矮人,兴致勃勃诉说他的情趣,难忘的回忆:

    “是呀。我自三岁起就很渴望来玩了。那时我多醒目,扯住大人的衫尾人来,不用

    买票呢,哈哈哈!我又爱坐火部仔。那边有间鬼屋,真恐怖。我坐摩天轮还呵得撒尿,

    哈哈哈!那时,还常常看成龙和洪金宝打北派……”

    自以为是的情趣,问煞这不知就里的新移民:“成龙是谁?”

    武汝大一点也不察觉,他只是认真地拖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一直都渴望,有个心爱的女人,和我抱着手,来玩一天,多浪漫!我没有别的

    要求了。”

    单玉莲有点感动了。这个没什么情趣的鲁男子,他的要求其实很低。所以她也紧紧

    地握着他的手回报。

    武汝大下意识地向他那同村兄弟、英俊健硕的阿龙示威地道:

    “阿龙自小在大陆,只得一个‘挨’字,恐怕没怎样浪漫过吧?”

    武龙想都没有想,只冲口而出:

    “有!”

    武汝大听了,只管取笑他:

    ‘市什么?拍拖结婚也得要毛主席批准才行。”

    单玉莲在一旁,不希望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见空中有一条大船在摇荡,便打个岔,

    指着那机动海盗船:

    “我们上去玩!”

    武汝大自然童心未泯了,率先奋勇地入闸,上了静定的船上,坐下来:

    “别怕!小儿科!”

    武龙殿后,轻轻地扶着单玉莲攀上去。――他俩都意想不到,这竟是头一回的接触。

    年少无知时、不管感情有多深,有多执著,都在捉迷藏,一番拨弄。她没有失去他,

    他又回来了。

    茫茫人海中,又遇上了。

    是今生的缘吗?

    她有意无意地、让他接触得长久一些。时光如驹,日月如梭,但愿一切停顿了。不

    过,他曾经那么的绝情……

    单玉莲把手一甩,跌坐在武汝大身边。上到海盗船上,方才知道,船是越摇荡越倾

    斜,离心失重,整个人几乎要扑到遥遥的地面上。在空中,没有丝毫的安全。

    那个表现得威猛的武汝大,每当荡至高处,又急剧下坠时,全船尖叫得最大声的人

    就是他,近乎哀嚎。

    护花无力。

    到了最后,他把双眼紧紧地闭上了。

    所以他根本见不到,一言不发的武龙,把单玉莲护在中间的男人,下意识地保护着

    花容失色的女人;她也不自觉地倚向他,比倚向丈夫近一些。

    她的心又开始定了。

    梦魂在这离散的当儿,飘忽至虚空的高处,在无尽的空间滑行,一阵远古的琵琶声,

    唤醒地一点记忆,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最难喻的一刹,她突然见到一墙高墙,她也曾见过的小城镇。对了,那塔尖,那灯

    笼,小桥流水。单玉莲的指尖,轻轻抚着脸。

    千年光景似飘篷。

    便在正月十五那夜,潘金莲随了吴月娘,又联同李娇儿、孟玉楼等住人,四项轿子

    出门去了。都要登楼看灯玩耍。楼论前挂了湘帘,悬着彩灯。

    潘金莲穿了白绫袄儿,蓝缎裙地,头上珠翠堆盈,凤铁半卸。

    伏在窗前观望,见那灯市中,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四下也围列买卖,百戏货郎,

    斗巧招味。南北都是古董玩器,书应叙护,卦肆云集,相幕星罗。还有卖布匹的、卖果

    馆的、卖酒的…。

    这个地方,何等熟悉。

    单玉莲便想道:

    “怎么忽地游人冷清呢?”

    微雨骤来,洒湿了青砖地。柳林河畔,尽见小二丫环。入了门,悬赏缉拿一个逃犯,

    那景来时年间景致。

    宋城。

    05

    单玉莲一时间竟回到从前的年代。

    武汝大惊魂甫定,又要上厕所去:

    “我已经忍到爆棚了。阿龙,你帮我要一点酒好压惊,我去了!”

    单玉莲游目四顾,这“宜春酒窈”怕是狮子街灯市的店号吧。她的双手不听使唤了,

    从前,她一径把白经袖子搂着,显露她遍地金缘袖儿,十指春葱,带着六个金马澄戒指

    儿,微微地翘起。

    武龙要了瓶桂花酒。

    酒来了――由一个小二装扮的古人奉上。

    单玉莲站起来,持着酒,便满斟了一杯。她把酒杯速予武龙,娇声软语:

    “叔叔,你真英雄,我很敬重你呢。你饮过这杯吧。”

    武龙接过:

    “海盗船而且,哪有什么英雄不英雄?”

    他把酒拎着,还没喝,她已道:

    “我不是说海盗船――”

    “以前的事,我们都别要提了。”

    ‘称不提,我不提,世上有谁知道呢?叔叔,是不是?”

    武龙把酒一饮而尽,语气平板:

    “我见你有了好归宿,也为你高兴,恭喜你!”再强调:“我是真心的。”未了还

    加重:“你相信我。阿嫂让我自己斟。”

    单玉莲不理会他,只知她要劝饮,带着媚气,再敬一杯:

    “多饮一杯,好事成双!”

    武龙一愕,抬头,刚好接触到一双烟迷雾锁、风情万种的眼睛。

    潘金莲子那雪夜,簇了一盆炭火。就在武松的面前,将酥胸微露,云果半碑,脸上

    堆了笑。

    但那武松只道:

    “哥哥还未回来?”

    潘金莲一手拉武松肩上一提,一手缔了一盏酒,自呷了一口,剩下一半,撩拨他一

    似撩拨那贫炭火。

    “叔叔若是有心,便饮了这半杯残酒!”

    武松劈手夺过来,波在地上。他大义凛然地对着那不知廉耻的嫂嫂:

    “我武松顶天立地,不是伤风败俗的猪狗,再于此勾当,我眼里认得嫂嫂,拳头却

    不认得嫂嫂!”

    单玉莲见武龙意设了她的酒,恍惚地醒过来,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武汝大如厕归来,见她站在他身边,便很奇怪,还责问武龙:

    “阿龙,你应该帮阿嫂斟酒的嘛,你看,她受惊怕还不曾回复过来。”

    连忙呵护她:

    “啊,你的脸又青又红,让我呵一呵!”

    回过头去一望武龙:

    “咦?你也曾惊怕吗?真胆小!”

    单玉莲不明白她刚才的所作所为,她斗胆勾引他?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忍不住眼眶

    一红,而雨,又忽然大了。

    凉风乍吹,一个灯笼不明不白地燃烧着。四下依旧无声,是个暂停的世界。

    单玉莲心下害怕,雷声轰然一响,她马上扑向武汝大怀中,她慌张地道:

    “我们快走!”

    快走!

    逃离这雨雾包围的模糊昏晕的宋城、古城。在车上,见那惨黄惨红的灯光,逐渐地

    远去,像是浮在世间的一座蜃楼,它变形了,飘忽地,因为雨势渐急,遂已隐退。

    单玉莲心神尚未完全平定。

    只是带点不安地、向她丈夫道:

    “我又见到了。”

    “见到什么呀?”他轻问。

    她声音抖颤:

    “穿古装的人――”

    “哈哈哈广武汝大开怀大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无谓的惶恐:“整个宋城的咖题

    啡都是穿古装的啦!”

    “不,我很害怕。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