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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7

作者:李碧华
更新时间:2017-12-28 20:00:00


    武汝大惟有再三呵护:

    “好了、好了,你害怕,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来吧。”

    一想,又问:

    “其实穿古装的人有什么可怕呢?真是!”

    单玉莲只觉无奈无助,没有人了解,便要把她的幻觉都说出来了:

    “我见到一个――我很喜欢的男人!你又不明白!”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武龙自倒后镜中看到她。心中一动。不过她没有回望,只幽幽

    地倚向武汝大,心事重重说不清。

    武汝大见佳人投怀送抱,还道她跟自己打情骂俏,不免沾沾自喜:

    “又来哄我一场。――我穿古装靓仔吗?呵?”

    车厢中静默下来,没有人再做声了。三个人,各有各的思潮起伏。

    她有点悔意。他也有点悔意。只是,悔什么?是刚过去的一刻?抑已过去的十年?

    若是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只有单纯易满足的武汝大,他的世界充满芳菲。

    武龙忐忑地驾着车。耳边尽是那夫妇对话的回响,精神并不集中。

    他凝视着车头的玻璃,但他的心在倒后镜。有些东西啮咬着他的意志。不是愁苦哀

    伤,而是一种控制不了的自恨,一个懦弱的男人,多么无用。他推却了她,以后就不堪

    回首了。所以武龙一直不放回过头去。

    大点的密雨,兜头劈脸地打过来。天变得更黑。

    突然,暗处闪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闪出来,不知何故,便被车子撞个正着。车子煞掣不及,车轮发出怪叫。

    黑影弹起,啪一下,撞在车头玻璃上。

    一行血似的液体,流曳着。

    武龙毛骨悚然地看个清楚,那是一头黑猫。车上三个人,与它的尸体面面相觑。整

    张嘴脸,毗牙咧嘴,死不瞑目。那么近,在武龙眼中放大了,如同一头小老虎。

    他和她浑身起了疙瘩,寒意逼人。

    水拨犹一下一下地活动着,把猫的血清洗了。血迹淡化,随水东流。

    武汝大见他呆住,左右一望,便催促他:

    “没人见到,快开车,走吧、走吧!”

    车子急急遁去,武汝大觉得自己当机立断,甚是精明,如顽童脱险地偷笑。

    入夜,天空像是被劈裂开了。暴雨狂栖,为一头死去的动物喊冤。

    武龙听着雨,直至天亮。

    雨停了,他的余情未了。

    一边打呵欠,一边出来当他的司机,胡提绷硬,满目红丝。乍见单玉莲身影,好生

    冲动,突绕过车头,到她身边,企图握住她的手。想不到她那么淡漠:

    “我昨晚饮多了一点酒。”

    她把一切都推卸了。然后下道命令:

    “站在那儿干吗?开门呀,你不‘开门’,我怎上车?”

    她比他坚强。

    武龙推有开了车门,侍候她上年。也冷冷道:“阿嫂,要上哪儿去?你不‘吩咐’

    我怎开车?”

    单玉莲便摆出一副老板娘的姿态:

    “十时学车、十二时八元朗与我老公一起吃饭。二时半到尖沙嘴上英语会话、四时

    半下午茶、六时前要回到家了,我炖燕窝给老公吃。都记得吗?”

    这便是她的日志了。

    武龙沉默地做妥他分内的工作。每当她到达一处,他便在接下或车上等候。

    眼看这个女人,由一个土里土气的处妹,日渐蜕变,也追上了潮流――暂时是旺角

    或铜锣湾型的,没到达尖东或中环。

    她从来不正视他。

    也有。每当他将要跟她眼神接触时,她早已飞快地转移,只待男人没有留意,方伺

    机看着他。

    其实这是一种难受的感觉。

    那个人就在前面了,那个人就在后面了,总是隔着无形的墙,思念得明昧不定。

    秋风秋雨,在驾驶学校的门外,她一出来,便见一把硬撑的伞。是一把男人的伞,

    最古朴的黑色大伞,如一张罗网,不见天日,把她接到车上去。

    一路走向停车场,她靠拢一点,他退开一点,结果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还打开车

    门,冷着一张脸,护送她进去。

    见他在凉天里一身是两,单玉莲也有不忍,便叫他:

    “‘你抹干了雨水再走。”

    衣衫尽湿,怎样抹也抹不干。这样湿答答地轮在身上,多半会着凉,因而把声音暂

    且放软:

    “把T恤脱了再抹把。”

    一一然后,她静静地,见到他那片傲慢的背肌,展现在这么狭窄的一个天地里。她

    搅不清他什么时候一手脱的衣,只是,因抹水的牵动,他的肌肉是结实而充满力气的―

    ―色情的。

    单玉莲的嘴唇有点干燥了。

    心灵上也有悲哀而婉转的牵动,配合着他的手势。眼波悄悄地流滚。

    她实在想抚摸一下,然后控它,俯首咬一口……

    心神恍惚,她的舌尖不自觉地舔着唇。

    车子突然开动了。

    武龙说:

    “雨那么大,上不上美容课?”

    晚上,她特别的瞧不起躺在身边的武汝大。憋了一肚子气来骂他:

    “你这人,既不式,也不大。中间还是个‘汝’,你看,水汪汪,软弱得一如女子。

    你真没用!明天你快写信到报上疑难杂症信箱,问一问主持人,该怎么救你!”

    …脚把他掀开,任自洗澡去。

    武汝大觉得对不起她。自己模样又那么可怜,百般扭动,雄风不振。但她今晚上,

    要得太狂舒了,太急速了,自己才特别快。不过说到底,还是对不起她。

    他有点脸热。

    唉。这一晚快点过去就好了。

    单玉莲在上美容课时,感觉自己眉目之间,如笼轻烟,如罩薄雾,眼神几乎要穿透

    重妨,穿透镜子,到达她要到的目的地。

    她不容许自己憔悴。

    依循导师教的方法,轻轻地扫着腮红,漫漫地化开于不自觉中,溶于脸色上。

    费煞苦心地装扮,她又觉希望在人间。她新生了。

    即使不着一字,她也要他见到她今天特别漂亮。不必赞美,他的神情自会报告。

    所以一下楼,步履轻盈,笑靥如花。--一定惊艳!

    武龙的车子原停在生果档前,日子久了,那看档的女孩跟他熟络起来,他隔着窗道:

    “一杯!”

    “橙汁。例牌。”

    这个黄衣少女,看来顶多读FZ,无心向学,专攻眉目传情。简直是“单料铜堡”。

    把橙汁递予武龙后,便妖娆地问:

    “哥哥,你的车很有型呀,你也很有型呀。”

    英伟的武龙,不大自然地搭讪:

    “普通啦。”

    “靓人才驶靓车的,这车是不是你的?找一天来接我放学好吗?我在新记――”

    武龙还在笑,一抬头,见到面如玄植的女人,校化得明亮,神情黯哑。

    她今天很美,但很凶。

    一上车,大力地关上车门:

    “咦?那靓妹长得不错,又青春。横竖你没有女朋友,为什么不?”

    武龙没有回答。

    车厢有难耐的寂静。

    单玉莲无由地发脾气了:

    “明天不来上课了!”

    “为什么?”

    “不高兴上就不上!”她赌气地道:“问什么?你是我老公吗?”

    她咬着牙,恨恨地被嫉妒煎熬着。

    只得骄奢地到新世界中心花钱去。

    一间一间名店如花园般乱逛。虽没什么品味,不过自各《八卦周刊》的时装专栏和

    彩图上,也得知一九八八年将流行什么秋冬装了。颜色是象牙、黑。铁锈红、灰…她已

    经不是那初踏足贵宝地的单玉莲了。

    感谢这些周刊,教晓一众小姐、情妇、小明星、小艺员……和来历不明的女人穿衣

    之道。只要花得起钱,一身包装好了,谁知道谁是谁?

    但单玉莲是不同的,她花的是丈夫的钱呀!名正言顺。总是向店中的女孩吩咐:

    “同款不同色,三件全要。还有这条链,包起来。你们收什么咱?”

    签过单后,便指使武龙为她捧一些现成的回去。刚出来,忽见一家店子,橱窗上摆

    设了一件黄色的新装,鲜娇的青春的黄衣――就是那不知羞耻的、对武龙勾引的女孩身

    上的颜色。

    单玉莲冷笑,心想:

    “这款难道靓妹买得起么?”

    便马上不问情由买下来,把武龙起走:

    “你不用理我,现在到‘馨香’告诉我老公,今晚不陪他人元朗。”

    “你们今晚不是要拜寿吗?”

    “不高兴去就不去!”她又负气道:“问什么?你是我老公吗?”

    武龙耿直地转身走了。

    她在眼角见到他走了。

    一个大男人,捧着一堆秋冬新装上车去。这不是不委屈的。――为什么他只是她的

    “下人”?

    单玉莲立在原地。他走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漫无目的地,眼光注视在某个时装新系列,是一些带子,把女人又缠又绑的设计。

    她永远看住某一件,漫无目的。

    时间谋杀不了,怎么过完这一生?

    好不好豁出去?

    好不好只要他一晚?

    “喂,淫妇!”

    ――单玉莲如被针刺,如梦初醒,呵了一跳。

    是谁?是谁?识破了她。

    连忙四下一看,这两个字真可怕,莫不是她的魔鹿回来了?

    身后,有人捧着一大堆时装走过。

    然后是一个男人。

    看不见他长相,只见墨黑的眼镜,挡着半张脸,一问,擦身过去,头发很长,在脑

    后束起来,半望的。

    他穿得很独特,是黑加金。非常伟岸,目中无人。只是很冷漠地向尾随身后的一群

    模特儿留下一句话:

    “淫妇!可以走了吧?”

    出来四五个十分性感妖娆的模特儿:“SIMON!等等!”然后簇拥着他走了。

    啊!不是唤她。

    单玉莲只闻声,不见人,但觉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非常异样的感觉,渴望见到他

    的脸。那是她所不认识的,那是另一个世界,她不知道冥冥中有些什么秘密,她就是被

    闷在黑棺里头一个无助的弱质。一个男人走了,另一个男人便出现。

    他是谁?

    极目之处,只是一个浪荡的背影。

    似曾相识。

    单玉莲不顾一切地跑前几步,翘首再看,车子已绝尘而去。这众香国的王。

    她觉得自己真是荒淫得可耻!

    但武龙,他并非无心。

    不过他怕,恋爱是一宗令人焦躁不安,而且长期困围的事儿,他不愿意泥足深陷,

    到头难以自拔,他付不起。

    且她是他兄弟的女人。

    他害怕半生因此又再改变了。一个人,哪堪一改再改?

    他到了馨香饼店,代告知武汝大,她不到元朗给太婆拜寿了。

    武汝大也算体谅。

    “由她吧。太婆九十九岁大寿,自然比较尘气,又与她相冲,一定窒她一顿。算

    了。”

    就在自己的店子,时近黄昏,两个男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谈心事。

    武汝大问:

    “你觉得我老婆怎样?”

    武龙以为他在试探,一凛,便道:

    “没什么。”

    “长得不错,对吧?”

    “不错。”

    “什么‘不错’,简直是‘靓到晕’!唉,老婆太靓头拧拧,老婆太靓眼!”

    “你说到哪儿去呀?”

    “我是怕。”武汝大坦白道:“怕被人拐走。”

    武龙正盘算该怎么答话。他兄弟已拍着他的肩膀――踢起脚来表示情分。

    “我们一场兄弟才说呀,我很担心――啊,我不是怀疑你,你担屎都不偷食的,我

    信你!”

    武龙只理直气壮:

    “担屎当然不偷食,难道你份吗?”

    武汝大沉默地望着他,半晌。

    然后,他下定决心了,不做任何怀疑和深究。他很满足现状,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

    么,于事何补?他非常非常地强调着:

    “幸好,她真够专一,也帮得手,她是不错的了,简直是好老婆!对不对!喂,你

    说是也不是?”

    像逼武龙非答“是”不可。

    武龙对着这满脸期待的好兄弟,逼于无奈,便答:

    “是!”

    听得他这样答,武汝大放下心头大石一般。终于他又得到安慰。

    他把这忠直的武龙领到自己的车子旁,拎出两份礼物来。

    “我老婆不去拜寿,不要紧,这份礼算是她送的,扎到也成了,我会代她说项。不

    过太婆一定留我过夜――”

    然后把其中一份,递予武龙:

    “这一份,是我送给老婆的,你叫她奇+shu$网收集整理挂念我吧。――看,对待女人,时不时要浪漫

    一下。你得好生学习。”

    把礼物分门别类后,两辆车也就分道扬镳了。

    06

    是夜,九十九的太婆,收到武汝大夫妇送来的贺礼,便到房中试穿一下。武汝大一

    直在门外柔声催促:

    “太婆,快点出来让大家看看是否合心水?”

    他也希望大家接受他们的心意呀。精心挑选了一套黑色暗花香云纱衣裤,手工精细,

    价值不菲。最适合她老人家了。代老婆讨她欢心。

    这位不知就里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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