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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1-27 20:00:00
人在外头等你?”

    “是。”

    “黄小姐?”

    “不,我表妹波榭。”

    原来如此,“我愿意帮新娘设计礼物。”

    阿利还是赌气了,“谁稀罕。”

    他才走到门口,杏友已经听见有人迎上去与他絮絮细语。

    真快,你一走,人就擒上来坐下,席无虚设,好象不过是廿四小时之前的事,嘴巴一边挽留,手臂却已钩住新女伴。

    千万别戏言说要走,话才脱口,对方已经开欢送会恭祝阁下前程似锦。

    看护进来替她注射,检查。

    “别揉动双目,医生一会就来。”

    又沦为孤寂的一个人了。

    以往,在最危急之际,总有人来救她,虽然也付[奇整理提供]出高昂代便,但终于度过鸡关,今日却需她孤身熬过。

    医生进来,“你想接受全身麻醉?”

    “是,我不欲眼睁睁看住激光刺到眼前。”

    “鼓起勇气,不要害怕。”

    杏友忽然把心一横,“好,我听你话。”

    “手术过程并不复杂,”医生说:“我担心的是你肺部感染,又有高烧,需住院数日。”

    下午,手术做妥,杏友回到病房,双目用纱布蒙住保护,医生不想她耗神。

    杏友昏昏睡去。

    半晌醒来,也不知是日是夜,只觉有人轻轻同她说:“庄小姐,有人来看你,你可愿意见她?”

    杏友声音沙哑,“谁?”

    “一位周太太。”

    杏友挣扎着撑起,“马上请她进来。”

    周太太脚步声传来。

    “医生说手术成功。”声音中充满笑意。

    “劳驾你来看我,愧不敢当。”

    “前日你为何爽约?”

    杏友呆半晌,据实说:“我没有面目见元立。”

    “胡说,一个人,为看存活,当其时只能做到那样,不够好,又能怎样。”

    杏友没想到周太太反而帮她说话,她维持缄默。

    真好,朦着双眼,流泪亦看不见。

    “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杏友有点纳罕,“谁?”

    又有访客自外头走进来,一直到她床边停止。

    是彭姑的声音:“庄小姐。”

    杏友连忙握住她的手。

    忽然之间,发觉那不是彭姑的手,这只手小小,但是也相当有力,摇两摇,童稚的声音说:“你好,阿姨,我是元立。”

    杏友这一惊非同小可,突然松手,仰起头发猷。

    元立,元立来了。

    只听得周太太说:“元立,你陪阿姨说一会话可好?”

    元立愉快的回答:“好呀。”

    两位女士走到另一角落去坐下。

    杏友发觉她双手籁籁地在发抖,连忙藏到毯子下去。

    勉强镇定,她问元立:“功课怎样,最喜欢哪一科目?”

    那小小孩子反问:“科目是什么?”

    “喏,算术、英文、音乐、体育。”

    “体育,我会跳绳、游泳、溜冰。”

    杏友微笑,“那多能干。”

    “你呢,”小元立问:“你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绘画。”

    “你画得可好?”

    “还不赖。”

    小小孩儿忽然悄悄问:“告诉我,朦眼阿姨,画怎样才可以挂在博物馆里?”

    杏友忍不住笑,“那你先要成为一个著名的画家。”

    “怎么才可著名?”问题多多,且不含糊。

    “你需要非常用功,做得非常好,以及非常幸运。”

    小元立居然说:“你讲得对。”

    杏友畅快地笑出来,这孩子的声音清脆可爱,百听不厌,天天与他笑语相处,简直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他又关怀地问:“你的眼睛没有事吧?”

    “很快就复元,别为我担心。”

    “那好,我得去上学了。”

    “元立,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

    “记得勤练小提琴。”

    “我最讨厌练琴。”

    “不练不得纯熟,隔生有什么好听?非勤练不可。”

    彭姑的声音:“元立,听到没有?”

    他老气横秋的说:“是是是。”

    由彭姑领着走了。

    周太太过来笑说:“真巧,这次你看不见他。”

    “下次纱布除下,就可以见面。”

    周太太忽然说:“多谢把元立交给我,在这之前,周家没有欢笑声。”

    叫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真不容易。

    “我一直过着寂寞的生活,孩子大了,不听话,亦不体贴,丈夫忙做生意,得意的时候很少回家,人一出现必定是不景气,满腹牢骚,要求岳家帮忙。”

    几句话便道尽了她的一生。

    “我也想过做工作做事业,没有本事,徒呼荷荷。”

    杏友吃惊,真没想到权威风光背后,会是一幅这样的图画。

    周太太叹息一声,“我还有约,先走一步。”

    “我不能送你。”

    “不妨,你好好休息,想见元立,随时联络我。”

    杏友又随即醒悟,道是周太人的怀柔政策:诉点苦经,缩近距离,带元立来探访,给些甜头,好笼络她,希望以后再也别收到律师倍。

    因为坦诚相告,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杏友还是感动了,如果再同周太太争周元立,那简直不是人。

    多厉害。

    看护进来检查病人。

    她诧异,“哭过了?医生怎么说,叫你多休息,别淌眼抹泪,才对眼睛有益。”

    “我几时出院?”

    “明日吧。”

    “为什么要耽那么久?”

    看护笑答:“因为是最新手术,主诊医生想见习生来实地观察病例。”

    “?,我得收取参观费。”

    “庄小姐真会说笑。”

    下午,安妮来了。

    杏友闻到花香,她缩缩鼻子,“桅子花。”

    “正是,庄小姐好聪明。”

    杏友苦笑,“视觉衰退,只得以嗅觉补够。”

    “庄小姐别担心。”

    “安妮,你会否舍罗夫跟我到杏子坞?”

    安妮大大吁出一口气。“我以为你不肯用我,我足有两日两夜寝食难安,人家都知道我跟你那么久,你若不要我,即证明我无用。”

    杏友笑,“我应早些同你说。”

    “今日也不迟。”

    “有你帮我,当可成功。”

    “庄小姐太客气了。”

    隔一会儿,杏友试采地问:“那日开除黄子扬,你可觉得过分?”

    不料安妮答:“一发觉她是瘾君子,当然要实时辞退,否则日后不知道多麻烦。”

    杏友倒是一愣。

    “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你怎么知道黄子扬有毒癖?”

    “有人见她注射。”

    庄杏友却不知道,她叫她走,不是为着那个。

    安妮离去,杏友心中好过些。

    看护随口间:“看电视吗?”

    杏友笑答:“看,为什么不看。”

    电视上播放一套旧片,叫金玉盟,杏友已看过多次,听对白便知剧情,十分老套温馨动人,男女主角都是不用工作的浪荡子。专心恋爱,直至天老地荒。

    工作是感情生活大敌,一想到明朝还要老板或客户开会。还有什么意图跳舞至天明。

    她换一个电视台。

    忽然听得有女声唱:“直至河水逆流而上,直至年轻世界不再梦想,百至彼时我仍然爱慕你,你是我存活的理由,我所拥有都愿奉献……”

    杏友猷半晌,按熄电视。

    这时,她发觉室内有人。

    虽然看不见,可是感觉得到。

    她抬起头,“谁?”

    那人动了一动,没有回答。

    “阿利,是你吗?”

    那人没有回答,不,不是阿利。

    “到底是谁?”

    杏友十分警惕,她取过警钟想按下去。

    那人终于说话了,“杏友,是我。”

    杏友震惊。

    隔了悠长岁月,隔着那么多眼泪,她仍然认得这把声音。

    第9章

    她侧着耳朵不语对方也知道她立刻认出了他。

    “没征求你的同意就来了。”

    杏友发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元立说你看不见,我倒是有点心急,后来同医生谈过,知道你很快会康复。”

    这一点不错是周星群。

    杏友不知盼望过多少吹可以再次听到他的声音,经过千万次失望,已经放弃,没想到今日声音又再出现。

    并不是她疑心生暗魅,他真的就坐在她身边。

    “元立同你长得很像,可惜这次你看不见他。”

    杏友忽然想说:不要紧,我本来就是个有眼无珠的睁眼瞎子。

    可是话没说出口,多年委屈,岂是一两句讽刺语可以讨回公道。

    杏友本有一万个一千个问题想问周君,可是事到如今,知道答案,也于是无补,索性把疑团沉归海底。

    她不发一言,眼前一片黑暗,便她心如止水。

    周星祥的语气似当中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象他与杏友话别,回家,就昏睡到今日才醒来,一切与他无关,他担不上任何关系,不负任何责任。

    太可怕了,天下竟有这样的人。

    “我一直都很挂念你,但家母告诉我,你愿意分手,换取一笔生活及教育费用。”

    是这样一回事吗?好象是,庄杏友已经记不清楚。

    “我与庆芳的婚姻并不愉快,她从来不了解我,一年倒有六个月住在娘家,二人关系名存实亡。”

    杏友忽然有点累,她躺回枕头上。

    “你不想说话?”

    杏友没有回答。

    “你仍在气头上?”

    杏友大惑不解,这人到底是谁,站在她面前不住攀谈。

    这个人完全没有血肉,亦无感情,他根本从未试过有一天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她当年错爱了他。

    杏友心底无比荒凉,更加不发一言。

    这时周星祥起了疑心,“杏友,你可听得见?”

    杏友动也不动。

    同事们的花篮一只只送上来,杏友喜悦地轻轻抚摸花瓣。

    终于周星祥说:“我告辞了。”

    他轻轻离去。

    杏友起床,走到他刚才的位置,坐在安乐椅上,座垫还有点暖,证明周星群的确来过。

    不过已经不要紧,她挣扎多年,终于学会没有他也存活下来,一切欺骗成为她不得不接受的锻炼。

    看护进来,“喂,有礼物给你呢,想不想看?”

    杏友没好气,“可以拆纱布了吗,为什么不早些做?”

    “庄小姐,你不像是对护理人员发脾气的人。”

    “为什么不像,我没血性?”

    看护笑嘻嘻,“成功人士应比普通人豁达明理。”

    杏友答:“我不知多失败。”

    看护请酱生过来,二人异口同声说:“让我们分享你这种失败。”

    万幸杏友的视线清晰如昔。

    她唤安妮来接她出去,一边收拾杂物。

    一只考究的丝绒盒子就在茶几上。

    一定是周星祥带来的,他在家顺手牵羊,随便把哪位女眷的头面首饰取来送人。

    杏友打开盒子一看,只见是两把精致的琳琐插梳,梳子上镶着银制二十年代新艺术图案,盒子里边有制造商名字:莱俪。

    杏友盖上盒子,并没有感慨万千,这是周星祥千年不变的伎俩,她现在完完全全明白了。

    有人进来。

    “看不看得见有几只手指?”

    阿利伸出手掌在杏左面前乱晃。

    杏友笑说:“十二只。”

    “安妮走不开,我来接你回家。”

    “劳驾你了。”

    阿利忽然转过头来,狰狞地说:“我应该一早占有你。”

    杏友哈哈大笑,“谢谢你的恭维。”

    “我们算不算和平分手?”

    “当然,对你的慷慨大方疏爽,我感恩不尽。”

    杏友又会得开口说话了,与阿利对谈,毫无顾忌困难。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仍然是少女,白衬衫,大蓬裙,自学校返家,才打开门,迎面碰见周星祥。

    她惊喜交集的说:“星祥,我一百找你,原来你却在家里等我。”

    周星祥笑嘻嘻,“你是庄小姐?”

    “星祥,别开玩笑,元立正哭泣,还不快去哄他。”

    梦到这裹醒了,杏友出了一身油腻的冷汗,无论如何无法安睡,只得起身淋浴。

    身型比从前扎壮得多,再也穿不下四号衣,连鞋子都改穿七码,再不加以控制,就会变女泰山。

    天亮,她回到门市店,帮安妮点存货,共罗夫取制成品的时候,经过冒白烟的街道,看到卖甜圈饼小贩,却又忍不住买两只往嘴裹塞,唇上沾满白糖粉。

    看,这就是几乎名满天下的时装设计师,不事事亲力亲为,如何担当得起盛名。

    庄杏友的故事说到这里,忽然中断。

    我如常到她那实施简约主义的家去,充满期待,预备把故事写下去,管家却告诉我,庄小姐进了医院。

    “什么?”

    “庄小姐这次回来,就是为着诊治,她没同你说?”

    完全没有。

    我立刻逼管家把院址告诉我。

    管家微笑,“你明早来吧,第二天清早地出院。”

    那一日我志忑不安,碰巧日本人问候,我问山口这样诉苦:“至亲患病。情况严重,担心得寝食难安。”

    山口问:“是什么人?”

    “姑母。”

    “因为你像她?”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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