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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1-27 20:00:00


    “许多侄女都似姑妈。”

    “没想到日本人渐惭也聪明起来。”

    “几时亲身来考察我们。”

    “山口,你可信山盟海誓?”

    “永不。”

    “为什么?”

    “无可能做到的事,等于欺骗。”

    我沉默。

    “你的想法也与我相同吧。”

    我又问:“直至海枯石烂呢?”

    山口困惑,“那真是好长的一段日子,我不知道,现代人不大会想这种问题吧。”

    “咄,整个身体找不到一个浪漫细胞。”

    他笑了,“天天问候一个从末见过面的女同事,与她谈海枯石烂的问题,已经十分浪漫。”

    是吗,当事人却不觉得。

    第二天清晨赶到庄家去,很少这样早外出,空气清新得很:才停好车,管家已经笑着启门。

    “庄小姐,请进来。”

    姑母坐在窗畔,精神还不错,便服、头发盘在头顶,用两把精致玲珑的插梳作装饰。

    “昨天你来过?”

    “请问身体有何不妥?”

    她略为迟疑。

    “是眼睛吗?”

    “不,”她终于说:“是淋巴腺癌,同家母一样。”

    我睁大双眼,猷在那里,心中突感楚痛。

    她反而要安慰我:“今日医学昌明,比从前进步。”

    “是,是,”我连忙忍下眼泪,“请继续说你的故事。”

    “你还想知道什么?”

    “许多许多事。”

    “像什么?”她微笑。

    “周元立最终有否成为小提琴家?”

    “他十五岁那年赢取过柏格尼尼奖章。”

    “然后呢?”

    “十八岁自法律系毕业,一直帮他祖父打理生意。”

    “他今年多大?”

    “同你差不多年纪,廿五六岁。”

    我失笑,“我哪裹还有机会做妙龄女郎。”

    这时杏友姑母别转头去拿茶杯,我呀地一声,就是这一对发梳,这是那人迭给她的证物。

    她见我目不转睛,顺手取下,“送给你。”

    “可是,这是值得珍惜的礼物。”

    “友情才最珍贵。”

    “太名贵了,我不知是否应当拒绝。”

    “大人给你,你就收下好了。”

    她替我别在耳畔。

    我问:“你与元立亲厚吗?”

    她点头,“我俩无话不说。”

    “他父亲呢,他的结局如何?”

    杏友姑妈忽然问:“你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一征,“我不知道。”

    “你是小说家,你替他作出安排。”

    “但他是一个真人。”

    姑妈笑了,“他是真人?他从来不是真人。”

    我搔搔头,姑妈的措辞有点玄,我需要时间消化。

    “那么,”我跨在她面前间个不休,“你以后有无遇到合适的人?”

    姑妈抬头想一想,“我分别到翡冷翠及巴黎住过一年,学习语言。”

    我面孔上挂满问号。

    “曾经碰到过一个人。”

    “是位男爵!”

    “不不不,”她笑不可抑,“只是个普通的会计人员。”

    啊,任何写小说的人都会失望,“你俩有什么发展?”

    她摇摇头,“他至今还是我公司的会计。”

    我不置信,“庄否友的遭遇为蔑么日趋平淡?”

    她也忽然纳罕起来,“给你一说,我倒也不禁有点失望。”

    我真爱煞这位姑母,与她说话,永不觉倦,时间过得飞快,往往逗留五大小时而不自觉。

    她家里往往有最香的花,最醇的酒,最美味的食肴,以及学不完的秘诀。

    像一次我问她:“香槟佐什么菜式最适宜?”

    她大吃一惊,“香槟就是香槟,怎么可以用来送饭,暴珍天物,我一向只净饮。”

    那日下午告辞,管家送我到门口。

    她忽然说:“庄小姐,恕我冒昧多言。”

    我转过头来,“你太客气了。”

    “庄小姐,你姑妈的病情比你看到的严重。”

    我垂头,“我也猜到。”

    “她需要休息。”

    “我明白,以后她不叫我来,我不会自动出现。”

    “请原谅我直言。”

    我看着这忠仆,“请问,彭姑是你什么人?”

    管家意外,“庄小姐认识我姑妈?”

    “我听说过她。”

    我喏然返家。

    母亲看着我,“自修,你这阵子情绪上落很大。”

    “妈妈,你与杏友姑妈可是同一辈人。”

    “讲得不错。”

    “你嫁给父亲之后,生活堪称平稳舒适,无风无浪。”

    母亲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看看我,“今天替妈妈算命?”

    “为什么有些女子遭遇良多,最终成为传奇,而有些女于却可静静享受不为人知的幸福满足?”

    “因为我们安份守己。”

    “不,妈妈,还有其它因素。”

    母亲抬起头想一想,“是因为命运安排。”

    母亲微微笑,“笔耕那么些年,口角仍然如此天真,不知是否用来吸引更加童稚的读者。”

    圣经上说的,先知在本家,永远不获信赖,就是这个意思。

    母亲说下去:“每个孩子都受大人钟爱?一出生就注定好运厄运了。”

    “对,”我赞同,“当初,一个个都是小小女婴,受父母钟爱”“的确是,你就比杏友姑妈好运。”

    “怎么可以那样讲,杏友名满天下,岂是我们家庭主妇能比万一。”

    “她始终遗憾。”

    “我肯定她有她的快活满足,只不过最近她身体不太好,所以心情略差。”

    已经有记者朋友前来采路,“你认识庄杏友?介绍我们做一篇访问。”

    “不方便。”

    “咄,是否又看不起中文传媒?”

    “别多心,我也是写中文的人。”

    “如是新闻周刊,生活杂志,一定即获接见。”

    “你别胡涂加以猜测,根本是我没有资格做中间人。”

    “真的,”她一诉起苦来不可收抬。“我们这种本地葱,每期才销十万八万册,总共只得一个城市的读者,比不上世界性、国际性的刊物。”

    “哗,你有完没完,牢骚苦水直喷。”

    “所以,凡有本事的人一定要离了道里飞上枝头,拿护照,讲英文,与西洋人合作,否则,获东洋人青睐,也聊胜于无。”

    我没好气,“义和团来了,义和团来了。”

    “介绍庄杏友给我。”

    “她是极低调的一个人,没有新闻价值。”

    “你错了,你没有新闻触觉才真,听说她的成功,主要因素是擅长利用男人作垫脚石。”

    “一定会有人这样诬告任何一个女名人。”

    “不然,一个华裔女,如何攀爬到今日地步?”

    “凭力气。”

    “我也有蛮力。”

    “这位姑奶奶,我不想与你再谈下去。”

    “举手之劳,都不愿效力,你这种人,天诛地灭。”

    人心不知几时,已变得如此暴戾。

    不过从中也可以得到教训:如有可能,最好不要与行家牵涉到共事以外的关系,工作归工作,娱乐是娱乐。

    山口死心不息,仍然游说我出面宣传。

    “我有一个假设,你且听听是否可行。”

    “请讲。”

    “我想替你拍一辑宣传照。”

    “山口,我说过不协助宣传,贵出版杜应该用更多时间精力来干实务,不必一直动脑筋要花招。”

    “任何商品都需宣传推广。”

    我叹口气,“我们之间意见有很大分歧。”

    “我可以做得十分有品味。”

    “怎样做?”

    “假设你是一个冰曲棍球手”“我不会该种剧烈运动。”

    “不要紧,只是拍硬照。”

    我不出声,且听他胡扯。

    “开头的第一张照片,你全副武装,面罩下右不消是男是女,然后,你逐样装配除下:护颈、护胸、护眉、护膝……”

    我不相信双耳。

    “最终脱下面罩,露出真面目,原来足华文作家庄自修。”

    我一生尚未受过比道更大凌辱,却很平静的间:“为什么要跳脱衣舞?”

    “收取震撼感,换取畅售量。”

    “可是同宣传少年歌星一棣?”

    “是呀,你说得很对。”

    “我以为你们尊重写作人。”

    “所以才策划这样庞大的宣传方针。”

    “我决定换出版杜。”

    山口明笑了,“你尚未起步,{365小说网}不宜跳糟。”

    “那我愿意放弃整个海外计划。”

    “很多人会替你可惜。”

    “再见。”

    挂上电话,连自己都觉得功亏一赞,十分遗憾,可是每个人都一个底线,我的忍耐力十分疏浅,一下子沉不住气炸起来,绝非将才。

    杏友姑妈叫我:“来喝下午茶,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我正气闷,欣然赴会。

    到了她那里,喝过一碗甘菊茶,心头气忿略为平静下来。

    姑母端详我,“自修,为何一脸愤怒,十分伤身。”

    我摸着自己面孔,“看得出来吗?”

    “你何尝有加以掩饰。”

    “唉,还以为已经炉火纯青,处变不惊。”

    我只得把刚才的事说一遍。

    “怪不得有至理名言曰人到无求品自高,我有所求,就遭东洋人乘虚越洋侮辱。”

    姑母说:“这人对你事业会有很大帮助。”

    “他也如此夸口。”

    “那么,或者,大家可以忍让,达成协议。”

    “姑妈,你有什么忠告?”

    “我那一套,颇不合事宜了。”

    “姑妈你别推搪我。”

    杏友姑妈笑,“你那行非常偏激,数千人争生活、各出奇谋,其中排挤倾轧,可猜想大概,有人愿助一臂之力,需好好抓紧。”

    我猷在原地,这番话好比醍醐灌顶。

    她说下去:“廿五岁之后,是专心一注努力的时候了,还发脾气要性格,一下子础蛇,就被后来的人起上,那时后悔莫及。”

    我听得背脊凉飕飕。

    “时间飞逝,叫我们哭笑不得,你要是想做出名堂来,就得作出迁就,否则,你爸也可以养活你一辈子。”

    啊,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肺腑之言。

    我愣在那里。

    “看,说中你心事了。”

    我握着姑母的手,轻轻摇几下。

    “况且,你也并韭十分讨厌这个日本人。”

    “咄,此人如此猥琐。”

    “可是你天天愿意听他的电话。”

    “其人非常有趣,能为我解闷。”

    姑妈笑了,被她说中,算是另类感情。

    “这样吧,叫他亲自来见你。”

    “嘎?”

    姑妈笑,“可是怯场?”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怕彼此失望。

    正想分析这种情绪,姑妈忽然抬起头来,“啊,”她说,“元立,你来了。”

    我笑着转过头去,内心充满好奇。

    “我替你介绍,这是你表姐庄自修。”

    我看到了周元立。

    他高大英俊,浑身散发着一股书卷味,长发,便服,一手拿着一束黄致瑰,正过去与母亲拥抱,听得地介绍人客,百忙中与我点头。

    他是我见过所有男子里最好看的一个。

    虽然第一次见面,却像是认识了一辈子,我正在亲笔写他的故事。

    他向我招呼:“自修你好。”

    他把花插在水晶玻璃瓶中,坐下来,握着母亲的手,同我说:“多谢你时时来陪我母亲。”

    任何女孩子都会希望她是收花人。

    我张开嘴,又合拢,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姑妈说:“我要服药休息,你们两人谈谈。”

    忆,庄自修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因职业关系,演艺界英俊男生不知见过凡几,可是从来没有人像周元立那样吸引。

    他笑笑说:“原来,你是我表姐。”

    “是。”我咳嗽一声。

    “如何算法?”

    我呻吟:“有点复杂。”

    他拨起手指来,“我的外公与你的祖父是兄弟。”

    我畴蹈,“正确,于是我父亲与你母亲是表兄妹。”

    “所以你们两位都是庄小姐,我是你表弟。”

    “没有错。”

    眼神有点忧郁的他笑容却带有金光。

    我端详他,“你头发那样长。”

    他笑着反问:“又怎么样?”

    “做律师可以如此不修编幅?”

    “帮爷爷无所谓。”

    “真幸运。”

    “你呢,”他看着我,“你是读书还是做事。”

    “做事已有多年。”

    “做什么工作?”

    “我是一个写作人。”

    他扬起一条眉毛,“作家,真的?”

    我笑,“千真万确。”

    “你是为生活那种,还是严肃作家?”

    “生活是最最严肃的一回事。”

    “庄自修,你用什么笔名写稿?”

    我顾左右言他,“英国人也叫笔之名,或是假名,法国人则叫羽之名,因为古时用鹅毛做笔,可知全世界都有笔名。”

    “为什么写作人有笔名制度?”

    我也很困惑,“我不知道,而做生意则讲真名实姓,真材实料。”

    “可能是怕久不成名,你可出名?”

    我笑答,“有些人不喜阅读,连红楼梦都失之交臂。”

    “即便再无知,亦应知道李白与莎士比亚。”

    “很少人可以做到那个不朽的层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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