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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8-03-24 18:00:00
理人员,然后,嘴里轻轻说‘啪”!“

    我身上鸡皮疙瘩都爬起来。

    “院方终于寻到她亲人,他们来看过她。”

    “有痊愈希望吗?”

    阮医生说:“她的主诊医生很有信心。”

    我吁出一口气,“为什么她会有如此激烈反应?”

    “因人而异,说不定你的创伤一般深,只是不表现出来。”

    他送我到门口,“记得――”

    我点点头。

    回家我把名片交给圣琪。

    圣琪摇头,“我不考虑同这种刻板的人在一起。”

    “世上百分之九十五人口都有份正经工作,朝起晚息。”

    “是,三十岁结婚,四十岁生子,五十岁退休,看着子女自大学出来找工作,循环演出生活。

    一代继一代,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枯燥啊。”

    她说下去:“每日七时起床打点孩子书包及午餐,一边丈夫大声问:”我那套条子西装自洗衣店取回没有?下星期表弟结婚,你去准备礼物,不可失礼,老妈气喘,想吃燕窝,还有,妹妹英文只得八十二分,你救救她‘……“

    “家亮,我们已到了旁徨路口,需要作出抉择,我决定自由自在下去。”

    “六十岁时呢?”

    “与你的子女调笑。”

    “那怎么一样。”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对小医生说,我野性难驯,皮相虽佳,毫无灵魂。”

    我说:“圣琪,我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别说得那么伟大,眼前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我看着她,我要小心。

    圣琪最会出难题。

    她轻轻问:“你还记得那个老犹太?”

    我点头,“他叫赫左,你与他尚有来往?”

    “家亮,他年老体弱,已在弥留状态。”

    “最近你见过他?”

    圣琪点头,“他叫律师找我,我见过他,他向我道出最后愿望。”

    “那又是什么事?”

    “他说,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在上海大剧院带座,曾经观赏过梅花歌舞团表演。”

    “嗯,”我说:“那好像是一个脱衣舞团。”

    “不,我做过资料搜集,那不过是歌舞团。”

    “赫左对表演印象深刻?”

    “是,他希望再看一次。”

    “多么奇怪的愿望。”

    “他说,他爱上其中一对女演员,叫桂花香及桂花白。”

    “好漂亮的名字。”

    “她们只与他说了三句话,他便给看场赶走,指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至少六十多年,他念念不忘。”

    “那也容易,你找艺员来演一场给他看好了。”

    “他不想看职业艺人表演。”圣琪踌躇。

    我这时才听出话中有因,“那又该怎么办?”

    “他的意思是,由我们姐妹俩客串一场,大约五分钟,重酬。”

    我张大嘴,意外得说不出话来。

    这老头花样真多,亏他想得出来。

    “家亮,拜托。”

    “你知我不会跳舞,况且,我俩也不等钱用。”

    圣琪叹口气,“那是你,我这生这世,无时不刻都不会嫌钱多。”

    “可是跳艳舞――”

    “不,他点的曲名叫小放牛。”

    我听不懂,“那又是什么?”

    “是一出小调,一个人扮牛童,一个扮小姑娘。”

    “越来越稀罕,我更加不会,圣琪,你请另外找配角。”

    圣琪拉下面孔,“早知道你没义气。”

    “圣琪,你最喜欢强人所难。”

    “那你会不会采茶扑蝶?”

    我不置信,“一个犹太老人,临终前想看采茶扑蝶?”

    “戏服道具音乐我全借来了,我们马上可以开始练舞。”

    我取出冰冻啤酒喝一口。

    “家亮,这是日行一善。”

    我沉吟,“我的伤臂不灵活。”

    “你跟着我做更可,没有大动作。”

    “圣琪,我还是觉得这是出卖色相。”

    圣琪瞪大双眼,斥责我:“你好不婆妈!”

    我无奈,“好,我答应你。”

    下午,她取来戏服与音乐,与我排练,我觉得趣味十足,不禁想在王旭生日该天也表演一场。

    我拿着弹簧蝴蝶,一晃一晃,待圣琪演的村女来扑,我哈哈大笑,心中阴霾去掉大半。

    跳出一身汗,我们坐着休息。

    圣琪忽然在紧身衣上系上一条有叮当的纱裙,跳起肚皮舞。

    我看得呆了,真没想到她那么好身段,姿态撩人,腰肢柔若无骨,可以想像到舞姬沙乐美的姿色。

    我赞道:“施洗约翰就是这样丢了人头。”

    她吁出一口气。

    “什么时候学会的功夫?”

    圣琪说:“阿利扬之后一个男朋友,他喜欢这舞。”

    “你倒是乐意讨好他们。”

    “那时年轻无知现在不一样了。”

    “你还不是同意娱乐赫左老人家。”

    他不同,一个人走到尽头,想起过去种种,十分悲怆,他说他结果什么也没得到,可怜。“

    “可是,无论如何,在老男人面前跳舞,十分猥琐。”

    圣琪笑了。

    第二天我们又练了一个上午,我发觉该项运动对我手臂重新活动有很大帮助。

    小医阮轩打电话来打听:“圣琪怎么说?”

    “她对你没兴趣,这好比救了你性命。”

    他深深叹息。

    “我们在练舞,你可要看彩排?”

    “什么舞,我马上来,等我十分钟。”

    “来了便知道我对一个好医生的赏赐。”

    圣琪问:“你叫谁来?”

    “阮医生来帮我复诊。”

    “家亮,我教你肚皮舞基本身段。”

    音乐响起不久,门铃也响,阮轩来了。

    圣琪笑说:“稀客,是阮医生是吧,可是替家亮诊治?你真周到。”

    我连忙向阮医生使眼色。

    阮轩叫我把手臂给他检查。

    一边圣琪随着乐声旋转身体,颤动腰肢,摇摆臀部,阮轩看得发呆。

    圣琪打横伸开双臂,上身向后扳,直至头发碰到地板。

    我拍手鼓舞。

    阮医生站到露台上去,呆呆的站栏杆旁。

    我问:“我的手臂如何?”

    “复元得很好,你很幸运!”

    我放下心事。

    阮医生问我:“我该怎么办?”

    我一时不明白,“你说什么?”

    圣琪擦着汗出来说:“阮医生请喝杯茶。”

    阮医生轻得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我应知难而退,抑或勇往直前?”

    我也用蚊子般声音回答:“尽你所能。”

    他民似醍醐灌顶,“是,是,家亮,你说得对。”

    我与圣琪认识了几乎一辈子,我已熟习异性对她这种魂不附体的反应。

    圣琪这时说:“我要到赫左家去一趟,他病情转剧。”

    我连忙说:“阮医生可有时间送她一转?”

    阮轩被我提醒,没声价答应,待圣琪更衣。

    他问我:“我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做回你自己,你是好医生,你有自然风度,悠然自得,你毋需装作谎容。”

    他很感动,“谢谢你家亮。”

    他们匆匆出门。

    我有时间,用电话找王旭。

    他的助手回复:“王先生已回去见你,余小姐,他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微笑,“这的确是一个惊喜。”

    “王先生明早十时可到,即你们晚上十时。”

    “需要人接他吗?”

    “司机会去伺候。”

    王旭终于鸟倦知还。

    我等着他回来告诉他:枪口瞄准我之际,我还在想:这是一支玩具枪吧,她不致于如此疯狂,她误会了,我与她的男人不过是普通朋友……

    抑或什么都不说好?

    我正在踌躇,圣琪的电话到了。

    她十万火急,说出一个地址,“家亮,速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迟疑一刻,终于出门赶往那个住宅区。

    一个女子,单身匹马,无论前往何处,都有一定风险。

    那是一幢灰色大宅,我最不喜欢这类巨屋,走到里边,七八千平方尺,弯里弯,山里山,很容易迷路。

    车子一停,路灯立刻亮起,管家出来开门。

    会客室里有好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男子,一看就知道是律师。

    圣琪的声音先到:“家亮你来了?”

    她一手拉我到二楼去。

    我看到赫左端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脸带微笑,一动不动,身边有照应他的看护。

    他脸色不错,我看不出异样。

    我轻轻说:“赫左先生,还记得我吗,我是余家亮。”

    他仿佛点了点头,又好似没有。

    圣琪与我匆匆更衣,她大力在我脸上扑粉,忽然落泪,她对他有感情。

    我拥抱了她,音乐响起,我俩出场。

    这是护士已经轻轻退下,二楼书房只剩我们三人。

    赫左一动不动,像是一只被摆在安乐椅上的木偶,但是,我知道他还有生命,他的双眼还有亮光。

    我俩开始表演采茶扑蝶:步伐混乱,圣琪更是泪流满面,她一定是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百感交集。

    我们在书房里跌跌撞撞兜着圈子,等到脚步略顺之时,音乐已经停止,我一下把粉蝶扑住,两人伏在地上。

    我们听到轻轻鼓掌声,赫左的声音传来:“好看极了,谢谢你们。”

    我们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又说:“像双生儿一样。”

    看护进来,“你们可以走了,让病人休息。”

    赫左伸出手来,拉住圣琪,那个动作像是已经耗尽了他仅余体力。

    圣琪静心聆听他吩咐,但是他没有再说话。

    我过去主动握住他另一只手。

    他喃喃说:“香与白。”

    我把耳朵趋近。

    他轻轻说:“桂花香了,桂花白了。”

    医生进来,老实不客气把我俩赶走。

    我在地上拾起那只绢制蝴蝶,离开大宅。

    圣琪呆呆的站在大门口,一句话也没有。

    我叫她上车。

    我把车往市区驶去,到了闹市,圣琪说:“肚子饿了,我想吃椒酱面。”

    她已擦干眼泪,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我找地方停好车,与她挤进小店,坐下吃面,她一边喝啤酒一边大口吃面,脸上舞台化妆糊掉,一嘴油光,大情大性的她十分滑稽。

    吃饱了她一言不发上车,在后座呼呼大睡。

    到家,我把她推醒,她并不梳洗,倒床上蒙头继续睡,一只脚跷在床边,鞋子掉下,是那种廉价机器造的绣花鞋,鞋头上写着“花好月圆”--永远得不到的盼望。

    这样凄凉,我也忍不住落泪。

    阮轩的电话找到:“你们回到家了。”

    “多谢关心,我们已打算休息。”

    他识趣挂上电话。

    我卸妆淋浴,圣琪始终没有醒来,她用来遮脸的白被站染有化妆品遗渍,蓝色眼影,红色嘴唇,像一只面谱,奇突到极点。

    这个才是圣琪真貌?她的伪容已印在被单上。

    我推她一下,她转过身去。

    我轻轻问:“还想再憩一会?”

    她喃喃说:“不要叫我,让我一眠不起。”

    我听见电话铃响,那边说:“请余小姐或李小姐说话。”

    “我姓余,哪一位找?”

    “我是赫左先生的律师安臣,赫左先生于八时二十分辞世。”

    我一震,说不出话来。

    “享年八十一岁,你们不必太难过,他将所有产业赠予李圣琪,细节及数字我们稍后会与李小姐联络。”

    “啊。”

    “李小姐是唯一承继人。”

    “我会叫她与你们联络。”

    圣琪意外得到这笔财产,以后可不必流离,我坐到她床头,心中感慨,这是一只幸运的蝴蝶,眼看深秋及严冬就要来到,她却得到藏身之处。

    我替她高兴,可是,也替那群工蜂尴尬:童话故事往往教训我们勤有功戏无益,激励孩子们努力向上,可是现实世界并非如此,叫人啼笑皆非。

    我握着圣琪的手,摇了两下,“玩了半生,还找到歇脚处,真正难得。”

    她仍然不愿醒。

    又有电话来,司机阿忠气急败坏:“余小姐,我没接到王先生。”

    我一怔,“可是飞机误点?”

    “不,接机室乱成一片,我听人说,该班飞机在大西洋坠毁,新闻将会公布。”

    我静下来。

    “余小姐,余小姐,我怎么办?”

    我听见自己说:“阿忠,你留在飞机场,有什么消息,向我报告。”

    放下电话,我缓缓坐下,异常镇静。

    我像所有家属一般,找航空公司查询,电话全部不通,网页上没有消息。

    我看电视新闻,尚未报告,我耳边发出嗡嗡声,忽然听见有人对我说:“还不找王旭帮忙!”

    是,找王旭,他有承担,他有办法,应该第一时间找王旭。

    可是,我随即想起,就是王旭在飞机上呀。

    震波在主一刻传达我心,我混身发抖。

    就在这时,圣琪醒来,她惺忪问我:“有什么消息?”

    我缓缓抬起头,“赫左先生已经辞世,请你与安臣律师接头。”

    她轻轻“哎呀”一声,掩住面孔。

    我取过外套,“圣琪,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里?”

    我飞车到市内电视台,在新闻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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