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田没接话，抬眼望向南边岗子。
岗上机枪又打出一个短点射，子弹扫过铁道边，溅起一串白烟。
他从接到命令那一刻就没打算拼光两个中队，师团这道令本就是试探，要拿杂牌当垫脚石，他的兵得留着守盖平。
可命令摆在这，攻势总得做足样子，不然回了旅顺，军法从事的牌子还悬在头顶。
三浦这封回电，刚好递来台阶。
“命令前沿两个小队。”筱田转过身，声音稳得没半点波澜，
“停止进攻，逐次收缩，和岗上守军拉开四百米距离，保持火力接触，不许再增一兵一卒。”
矢野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低头应了声哈衣。
“炮兵先撤，步兵炮推到第二道雪坎后，炮弹全带上，一发不许落。”
筱田伸手指向警备道，“重机枪压后，步兵分两个梯队，沿东侧松林边交替掩护后撤，
退到安全距离立刻重新架枪，别让对面看出我们要走。”
传令兵猫着腰跑向铁道边。
前沿小队长接到命令，虽摸不清意图，还是立刻挥起手。
炮兵先扑到炮位旁，收拢炮架，推起炮轮顺着警备道往北拖，几名士兵扛着弹药箱跟在后头，雪地上碾出一道深沟。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上土坎最高处，帆布弹链哗啦啦压进枪身，对准北岗胸墙连打几个长点，松枝让子弹扫得哗哗落雪。
压在铁道边的两个小队分成两股，一股趴在雪坎后开枪牵制，
另一股端着刺刀弓腰，顺着东侧沟沿往北蹿，蹿出几十米立刻依托土坎架枪，再换另一股后撤。
岗上的子弹追着脚后跟打，雪沫子溅了士兵一后背，只有两个跑慢的腿上挂花，同伴拖着拽回了阵地。
不到一刻钟，两个小队全退到第二道雪坎后，步兵炮重新架稳，枪口遥遥对准南岗前缘。
隔着四百米雪洼地，枪声稀落下来。
筱田扭头看向雪地里跪着的浪人。
小林站在人群旁，皮鞭垂在手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瞥见筱田视线扫来，他赶紧躬下腰。
“大尉，这些人没经过战阵，让他们缓口气......”
“缓什么。”筱田抬手打断他，马鞭往南一甩，
“第二十七联队三千将士还在包围圈里，岂能因为一群废物畏缩，就贻误战机？”
小林腰弓得更低。
“把人全部重新整队，补发弹药，再冲一次。”
筱田声音不高，周围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脸色煞白，
“告诉他们，拿下岗顶，赏金翻三倍。敢退后半步，督战队就地枪决，家产全部充公。”
小林张了张嘴，没敢劝，转身挥起皮鞭。
“都起来！听见没有！大尉有令，再冲一次！”
浪人跪着不肯动，哭声又高了些。
“会长，我们真冲不上去......那炮打得太准了......”
“我交钱，我把家底全拿出来，放我回城吧......”
片冈趴在雪地里磕头，额头蹭出了血印。
“大尉阁下，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个做买卖的......”
筱田半点不理，抬了抬下巴。
十几名督战队士兵端着刺刀围上去，枪托往脊背上砸，刀尖抵着后心，把人一个个从雪地里挑起来。
“起来！前进！”
浪人们哭爹喊娘，让刺刀逼着捡起地上的旧步枪，歪歪扭扭往南挪，走两步回一次头，看见督战队的枪口，又慌忙转回去。
小林让两个士兵推着，也跟在队伍侧边，整张脸拉得老长。
北岗反斜面，陈满囤正贴着野战电话听二排汇报，观察哨的战士滑下土坎拍他胳膊。
“连长，鬼子撤了！炮都拖走了！”
陈满囤爬到松树后，举起望远镜往南看。
鬼子正规兵正沿东侧沟沿交替后退，阵地上只丢下几顶破钢盔和空弹药箱，退到第二道雪坎后便停住，重机枪还在往这边点射。
“不对。”他放下望远镜，
“炮拖着走，伤兵也抬下去，队伍没散，这是有条理往后缩。”
一排长凑到他身边。
“他们不打了？”
话音没落，观察哨又喊了声。
“连长！浪人又上来了！鬼子拿刺刀逼着呢！”
陈满囤重新架起望远镜，百来个浪人让督战队赶着，磨磨蹭蹭蹭进雪洼，一个个腿肚子打颤，步枪都端不平。
他扯了下嘴角。
“拿这群废物当幌子呢。”
“怎么应对？”
“各班回射位，听我枪响，全排齐射，枪口往高抬，往脚前打，把人轰回去就行。”
魏满仓趴在五班阵地上，把98k枪托抵紧肩窝，准星套住最前头浪人脚边的雪堆。
浪人队伍磨磨蹭蹭挪到二百米距离，岗上还是没半点动静。
片冈走在最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发虚，眼睛直盯着岗沿的松枝。
他身旁一个浪人撑不住，膝盖一弯就要往雪里跪。
北岗上骤然响起一排整齐的枪声。
几十发98k弹头同时扫进浪人阵前的雪壳，溅起一道连起来的雪墙，雪沫子横飞。
两发掷弹筒榴弹跟着砸在人群侧后方，雪块掀起老高，弹片半片没往人身上落。
就这一下，浪人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所有人掉头就跑，比上一次溃得还快，步枪、军帽、胶鞋扔了一路。
有人跑得太急摔进雪窝，后头的人直接从身上跨过去。
片冈夹在人群中间，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小林探手拦了一下，让溃兵撞得翻进雪窝，半边脸埋进雪里，再抬头时人已经全冲了过去。
第二道雪坎后，矢野看着潮水般退下来的浪人，转头看向筱田。
筱田脸色铁青，一脚踢飞脚边的空弹药箱。
“八嘎！一群靠不住的废物！”
溃兵直往主力阵地上冲，真让这群人撞进队列，两个正规中队的阵脚非得乱不可。
矢野往前一步。
“大尉，拦不住了，让督战队开枪吧？”
筱田盯着越跑越近的浪人，又扫了眼静悄悄的三道岗，牙关咬了两秒，抬起手往下一劈。
“命令，全军撤回盖平。”
矢野等的就是这句话，脚跟一碰，转身跑去传令。
“商团溃散，冲乱阵形，为保存战力，不得不撤......回去战报就这么写。”
筱田冷冷补了一句。
撤退号在北麓吹响，呜呜咽咽裹在风里。
岗上机枪又打出一个短点射，子弹扫过铁道边，溅起一串白烟。
他从接到命令那一刻就没打算拼光两个中队，师团这道令本就是试探，要拿杂牌当垫脚石，他的兵得留着守盖平。
可命令摆在这，攻势总得做足样子，不然回了旅顺，军法从事的牌子还悬在头顶。
三浦这封回电，刚好递来台阶。
“命令前沿两个小队。”筱田转过身，声音稳得没半点波澜，
“停止进攻，逐次收缩，和岗上守军拉开四百米距离，保持火力接触，不许再增一兵一卒。”
矢野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低头应了声哈衣。
“炮兵先撤，步兵炮推到第二道雪坎后，炮弹全带上，一发不许落。”
筱田伸手指向警备道，“重机枪压后，步兵分两个梯队，沿东侧松林边交替掩护后撤，
退到安全距离立刻重新架枪，别让对面看出我们要走。”
传令兵猫着腰跑向铁道边。
前沿小队长接到命令，虽摸不清意图，还是立刻挥起手。
炮兵先扑到炮位旁，收拢炮架，推起炮轮顺着警备道往北拖，几名士兵扛着弹药箱跟在后头，雪地上碾出一道深沟。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上土坎最高处，帆布弹链哗啦啦压进枪身，对准北岗胸墙连打几个长点，松枝让子弹扫得哗哗落雪。
压在铁道边的两个小队分成两股，一股趴在雪坎后开枪牵制，
另一股端着刺刀弓腰，顺着东侧沟沿往北蹿，蹿出几十米立刻依托土坎架枪，再换另一股后撤。
岗上的子弹追着脚后跟打，雪沫子溅了士兵一后背，只有两个跑慢的腿上挂花，同伴拖着拽回了阵地。
不到一刻钟，两个小队全退到第二道雪坎后，步兵炮重新架稳，枪口遥遥对准南岗前缘。
隔着四百米雪洼地，枪声稀落下来。
筱田扭头看向雪地里跪着的浪人。
小林站在人群旁，皮鞭垂在手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瞥见筱田视线扫来，他赶紧躬下腰。
“大尉，这些人没经过战阵，让他们缓口气......”
“缓什么。”筱田抬手打断他，马鞭往南一甩，
“第二十七联队三千将士还在包围圈里，岂能因为一群废物畏缩，就贻误战机？”
小林腰弓得更低。
“把人全部重新整队，补发弹药，再冲一次。”
筱田声音不高，周围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脸色煞白，
“告诉他们，拿下岗顶，赏金翻三倍。敢退后半步，督战队就地枪决，家产全部充公。”
小林张了张嘴，没敢劝，转身挥起皮鞭。
“都起来！听见没有！大尉有令，再冲一次！”
浪人跪着不肯动，哭声又高了些。
“会长，我们真冲不上去......那炮打得太准了......”
“我交钱，我把家底全拿出来，放我回城吧......”
片冈趴在雪地里磕头，额头蹭出了血印。
“大尉阁下，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个做买卖的......”
筱田半点不理，抬了抬下巴。
十几名督战队士兵端着刺刀围上去，枪托往脊背上砸，刀尖抵着后心，把人一个个从雪地里挑起来。
“起来！前进！”
浪人们哭爹喊娘，让刺刀逼着捡起地上的旧步枪，歪歪扭扭往南挪，走两步回一次头，看见督战队的枪口，又慌忙转回去。
小林让两个士兵推着，也跟在队伍侧边，整张脸拉得老长。
北岗反斜面，陈满囤正贴着野战电话听二排汇报，观察哨的战士滑下土坎拍他胳膊。
“连长，鬼子撤了！炮都拖走了！”
陈满囤爬到松树后，举起望远镜往南看。
鬼子正规兵正沿东侧沟沿交替后退，阵地上只丢下几顶破钢盔和空弹药箱，退到第二道雪坎后便停住，重机枪还在往这边点射。
“不对。”他放下望远镜，
“炮拖着走，伤兵也抬下去，队伍没散，这是有条理往后缩。”
一排长凑到他身边。
“他们不打了？”
话音没落，观察哨又喊了声。
“连长！浪人又上来了！鬼子拿刺刀逼着呢！”
陈满囤重新架起望远镜，百来个浪人让督战队赶着，磨磨蹭蹭蹭进雪洼，一个个腿肚子打颤，步枪都端不平。
他扯了下嘴角。
“拿这群废物当幌子呢。”
“怎么应对？”
“各班回射位，听我枪响，全排齐射，枪口往高抬，往脚前打，把人轰回去就行。”
魏满仓趴在五班阵地上，把98k枪托抵紧肩窝，准星套住最前头浪人脚边的雪堆。
浪人队伍磨磨蹭蹭挪到二百米距离，岗上还是没半点动静。
片冈走在最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发虚，眼睛直盯着岗沿的松枝。
他身旁一个浪人撑不住，膝盖一弯就要往雪里跪。
北岗上骤然响起一排整齐的枪声。
几十发98k弹头同时扫进浪人阵前的雪壳，溅起一道连起来的雪墙，雪沫子横飞。
两发掷弹筒榴弹跟着砸在人群侧后方，雪块掀起老高，弹片半片没往人身上落。
就这一下，浪人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所有人掉头就跑，比上一次溃得还快，步枪、军帽、胶鞋扔了一路。
有人跑得太急摔进雪窝，后头的人直接从身上跨过去。
片冈夹在人群中间，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小林探手拦了一下，让溃兵撞得翻进雪窝，半边脸埋进雪里，再抬头时人已经全冲了过去。
第二道雪坎后，矢野看着潮水般退下来的浪人，转头看向筱田。
筱田脸色铁青，一脚踢飞脚边的空弹药箱。
“八嘎！一群靠不住的废物！”
溃兵直往主力阵地上冲，真让这群人撞进队列，两个正规中队的阵脚非得乱不可。
矢野往前一步。
“大尉，拦不住了，让督战队开枪吧？”
筱田盯着越跑越近的浪人，又扫了眼静悄悄的三道岗，牙关咬了两秒，抬起手往下一劈。
“命令，全军撤回盖平。”
矢野等的就是这句话，脚跟一碰，转身跑去传令。
“商团溃散，冲乱阵形，为保存战力，不得不撤......回去战报就这么写。”
筱田冷冷补了一句。
撤退号在北麓吹响，呜呜咽咽裹在风里。